梁東屏/專欄作家、前中國時報駐東南亞特派員
知名歌手羅大佑日前在媒體人唐湘龍主持的廣播節目《飛碟早餐》上厲聲批評民進黨以前「口口聲聲要爭取言論自由,結果現在執政了呢?現在反而變成很多人的恐懼來源,大家開始會害怕。」;提到「外省人」時說「現在外省人被欺負得夠慘了,欺負外省人嘛!你說台灣人變成這樣能不生氣嗎?外省人要出來,外省人再不出來(投票),你就會變成賤民!」;批評民進黨籍領導人時說道:「賴清德跟卓榮泰這叫什麼?這叫狼狽為奸、很不要臉!明明是同一個政黨,做錯了事、做了違法的事還不知恥,還表示要堅持做到底,台灣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要臉?換了屁股,腦袋就變成屁股,用屁眼在講話!」
羅大佑也批評「蔡英文沒有小孩,蕭美琴沒有小孩,陳菊沒有小孩,賴清德兩個兒子都在美國。有小孩的人才會替下一代想,沒有小孩的人哪裡會想那麼多?台灣人真的要覺醒,要為了下一代出來投票!」;也指稱民進黨執政導致台灣文化水準降低,「台灣現在文化的門檻被拉得太低了,寫一兩本書、拍一兩部紀錄片就自稱文化人。整天拿文化部的補助,這叫什麼?這叫『貧賤移、富貴淫、威武屈』,風骨都沒有了。小野(文化部長李遠)你要晚節不保了,文化人最忌諱這個。還有我們的好朋友馬世芳,怎麼會變得那麼綠?也是為了要一口飯吃嗎?馬世芳你不是這樣的人啊!」
這個新聞出來之後,在台灣引起軒然大波,批評者有之,跳出來挺羅大佑的也有。但唐湘龍在主持節目《風向龍鳳配》時表示,他「一直試圖壓抑羅大佑,很不希望他在選舉的時候出來,因為只要羅大佑一發言,隔天恐怕就會遭到猛烈攻擊,被青鳥、黑熊追殺。不過,羅大佑仍堅持要表達意見」。唐湘龍也坦言,事前並不知道會談些什麼,完全沒有底稿,而對方就是從頭一直罵到尾。唐湘龍也以文天祥〈正氣歌〉當中:「牛驥同一皁,雞棲鳳凰食。」形容這種落差,認為不同層次、不同立場的人被混為一談,讓真正長期投入文化創作的人情何以堪。他最後直言,羅大佑真正想問的是:「憑什麼?你們這些人說你們是文化人士,說你們是藝文圈的人,那我羅大佑算什麼?」在唐湘龍看來,這才是羅大佑此次發火最核心的原因。
認真地檢視,唐湘龍的這個結論,恐怕才是羅大佑突然暴衝的真正原因,也就是「那我羅大佑算什麼?」唐湘龍也透露由於擔心「一定會」引起爭議,所以他曾勸羅大佑在選舉期間不要發言,但羅大佑堅持要在武漢辦完演唱會回台第二天就要上節目。所以,很多媒體有關羅大佑「失言」的說法就站不住腳了,他其實是有意識地做出前述表達。
羅大佑作為一個公眾人物,對政局做批判本來也無可厚非,但毫無根據的謾罵就是另一回事,特別是競選台北市長連任的蔣萬安在第一時間就跳出來大讚羅大佑的發言「振聾發聵」有「文人的風骨」,那麼,羅大佑發言的動機以及立論究竟是否符合邏輯,就值得探究了。
羅大佑批評民進黨以前「口口聲聲要爭取言論自由,結果現在執政了呢?現在反而變成很多人的恐懼來源,大家開始會害怕。」事實上就是你羅大佑在唐湘龍的節目上痛罵執政黨,羅大佑怎麼就一點都不害怕呢?而且,羅大佑把行政院長卓榮泰稱作「狗」,把現任總統賴清德說成「用屁眼講話」,不要說是文人的風骨了,這種低劣的怒罵哪有一點文人的樣子?
羅大佑的前述說法,早已超出了言論自由的範疇,根本已構成了公然侮辱,竟然還敢厚顏批評台灣沒有言論自由?
羅大佑說「現在外省人被欺負得夠慘了,欺負外省人嘛!你說台灣人變成這樣能不生氣嗎?外省人要出來,外省人再不出來(投票),你就會變成賤民!」這段話很惡毒地在指明台灣人欺負外省人,非常的不道德,問題的關鍵是「有嗎?」我本人是眷村出身的外省第二代,從來就沒有自己被欺負的任何記憶,反而對本省人遭欺壓記憶猶新,羅大佑的年紀與我相當,又自詡為「文化人」,難道不記得台語及台語片曾經遭禁嗎?這也只是舉出一個明顯的例子而已。
羅大佑在唐湘龍的節目中口沫橫飛說,「外省人要出來,外省人再不出來(投票),你就會變成賤民!」但外省人一直有投票啊,公元2000年,陳水扁當選總統,外省人變成「賤民」了嗎?然後,當了 8 年「賤民」的馬英九在 2008 年當選總統。2016 年再度政黨輪替,蔡英文當選總統並連任一屆,到 2024 年賴清德接棒,民進黨以前後執政 10 年,外省人有變成賤民嗎?反而是現任市長蔣萬安正好就是羅大佑口中「被欺負得夠慘」的外省人。邏輯的混亂及不堪檢驗,莫此為甚。
羅大佑批評,「蔡英文沒有小孩,蕭美琴沒有小孩,陳菊沒有小孩,賴清德兩個兒子都在美國。有小孩的人才會替下一代想,沒有小孩的人哪裡會想那麼多?台灣人真的要覺醒,要為了下一代出來投票!」
有關這一點,就容我引用印太戰略智庫執行長矢板明夫的話:「最荒謬的,就是他(羅大佑)拿蔡英文、蕭美琴、陳菊沒有子女這件事大作文章,暗示沒生小孩的人不會替下一代著想。
這是哪門子神聖的沙文邏輯?
美國國父華盛頓沒有親生子女,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德國前總理默克爾也都沒有子嗣。但另一邊,毛澤東、史達林都有孩子,恐怖組織首領賓拉登更是生了20多個孩子。
按照羅大佑的政治邏輯,難道賓拉登比華盛頓更愛護下一代?生得越多,愛護社會的道德指標就越高?」
事實上,羅大佑本人在58歲以前也是無子嗣(還曾跟前妻李烈互相約定不生孩子),後來再婚,突然想通了,以人工受孕讓太太45歲高齡懷孕,生了一個女兒,然後就進階變成「(有子女)會思考台灣未來」一族,進而批評別人「(沒子女)不會思考台灣未來」,這種進化也真是讓人歎為觀止了。
至於譏笑別人「台灣現在文化的門檻被拉得太低了,寫一兩本書、拍一兩部紀錄片就自稱文化人。整天拿文化部的補助,這叫什麼?這叫『貧賤移、富貴淫、威武屈』,風骨都沒有了。小野(文化部長李遠)你要晚節不保了,文化人最忌諱這個」。然後還把好友馬世芳拉出來鞭,「還有我們的好朋友馬世芳,怎麼會變得那麼綠?也是為了要一口飯吃嗎?馬世芳你不是這樣的人啊!」這種動輒給人戴帽子的做法就更等而下之了。
羅大佑這麼說,當然是自認為自己是「文化人」,風骨凜然。然而羅大佑多年來在台灣因為享受民主自由而從國民黨一路批判到民進黨,好像也頗以「誰當權就衝撞誰」而自豪,但有趣的是,羅大佑1985 年先從台灣出走到紐約,1987 年因看好香港即將迎來 1997 主權移交,決定搬到香港定居,結果 1996 年再度移居美國(表面的原因是陪伴年邁的父親,但時機確有敏感性而頗堪玩味),2000 年至 2007 年期間,羅大佑曾斷斷續續住在中國,只不過他似乎從未批評過中共,所謂的風骨,遇到極權政府就蕩然無存了。
綜上所述,應當已經可以確認,羅大佑的發飆,充其量只是一場邏輯混亂的情緒發洩,本不值得一提,沒想到蔣萬安竟然急忙「上車」拍手叫好。蔣萬安應該是隨後體認到與論風向的苗頭不對,9個小時之後匆匆下車切割,聲稱只認同羅大佑批評賴清德與卓榮泰的部份。
然而這個轉折,已證明蔣萬安政治判斷力大有問題,而政治判斷力卻是政治人物最重要的能力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