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這個議題的牽掛,源自沈可尚骨子裡的「沉默派」性格。他自認從小就是安靜的人,進入紀錄片領域後,更喜歡觸碰自閉症、婚姻生活等議題,單純地聽人訴說正在經歷的人生。
「我有位朋友認識30多年,她有著極其可怕的成長歷程。她努力求學、打工、出國,表面上逃成功了,但每當面對婚姻、肢體接觸,才發現這個『逃』只是表面,內在秘密引發的種種困境依然如影隨形。甚至在田調過程中,發現家內風暴造成的身心創傷,佔了精神疾病原因的比例非常高。」
支配者的兩極:家暴背後的心理圖譜
為了填補加害者的圖像,沈可尚訪談了多位心理師,試圖理解親情侵害光譜的兩個極端。他分析,一端是社經地位高的加害者,常抱持「這一切都是我打造的」心態,將家人視為收藏品,「我愛他們,所以這都是我的,我是唯一的支配者。」這導致噤聲的母親與無法說話孩子的出現。
另一端則是社經地位低的加害者,在強烈現實挫敗感中,唯一的成就感來源只剩家人,「你們是我唯一能掌握的東西。」這種怒氣成了另一種典型的家暴狀態。
這些田野調查的結果深刻影響了沈可尚,「我花了很多力氣提醒自己,絕不把那種沉重氣氛帶回家。」他透露,每次田調結束進家門前,他都會坐在車上轉換情緒,或是繞去別的地方走走,確定卸下壓力後才會回家,不要當一個怒氣沖沖的父親。
他堅持不把孩子當成所有物,只要孩子開始有意識,彼此就是完全平等的獨立個體,「不評判、不表達『這樣才好』,我要一直練習保持這種持續的、無權力的關係。」
父子長年對抗 因為《深度安靜》劃下句點
對家庭暴力議題的關注,某程度也跟沈可尚的父子關係有關。父親總希望沈可尚去當醫生、律師這種「正道」工作,才能對世界真正產生影響,「但我從很小就跟他想法不同。所以在志向選擇和人生方向上,的確有著長久以來的對抗,他也沒有真心認同我做的事情。」
「這個跟父親對抗的命題,讓我對父權結構有恐懼,因此我可能更願意去聽人說故事,更願意去平等對待,更願意去對抗那個我從小就對抗的權威結構。」
而這份對父職的反思,最終也讓他與一生對抗的父親,迎來了充滿洋蔥的世紀和解。在電影開拍前三個月,沈可尚去跟反覆住院的父親報告自己的電影即將開拍,雖然沈可尚父親這輩子從來沒有誇讚過他,但當晚溘然長逝,讓沈可尚不用再奔波醫院安心拍片。
「雖然這輩子我們一直處在緊張對抗的關係中,但他在最後一刻選擇了一個他能做到的體貼,讓我知道他認可了我,這件事就足夠讓我對我們之間那麼多年的對抗,畫下一個非常好的句點,能以這樣的方式和解了。」《深度安靜》正在上映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