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衡/長期研究歷史與社會結構的寫作者
近年台灣陸續出現一系列耀眼的總體經濟指標。賴清德總統也在就職兩周年談話中,繳出國家的「宏觀成績單」:包括全年經濟成長率達 8.68%、人均 GDP 超越日韓,以及拒絕依賴單一市場的豐碩成果。與此同時,民間資本市場也迎來了台股叩關四萬點的歷史時刻。然而,這些亮眼的宏觀數字,卻同時在社會上引發強烈的「體感落差」。支持者認為這代表台灣整體國力正在提升;但不少民眾面對的卻是屢創新高的房價所得比、長期被通膨侵蝕的實質薪資壓力,以及傳統產業面臨的經營困境。究竟是政府在用冷冰冰的數字粉飾太平?還是人民對國家的進步過於無感?如果放下政治立場,從系統結構的角度來看,就會發現這兩種感受其實完全可能同時成立。
第一,宏觀的國力提升,不等於每個人都能立即感受到紅利。
過去十年間,台灣的半導體與 AI 供應鏈成功接上全球算力需求,使整體出口、投資與資本市場快速成長。但這些宏觀成長的能量,並非平均灑落在每一個人身上。這是一場典型的「K 型成長」,當資金與高薪大量集中於高科技產業時,科技園區周邊的房價自然快速上升;但許多與 AI 無直接關聯的傳統產業,卻仍面臨全球競爭、低價傾銷與需求疲弱的壓力。於是,同一個台灣,有人感受到財富快速累積,也有人依然為房租、便當與薪水焦慮。這並不是單純的「抱怨」或「無病呻吟」,而是大型經濟轉型過程中,必然會出現的結構性落差。
第二,中央政府處理的,往往是一般人不容易立刻有感的「慢變量」。
對多數民眾而言,每天最直接的感受,是便當漲價、房租增加、薪水不夠用,這些都屬於快速而直接的民生壓力。但中央政府很多影響國家未來的工程,卻往往需要多年甚至十年以上才看得出效果。例如能源韌性、供應鏈重組、降低對單一市場依賴、半導體產業布局等,這些都不是明天早餐會立刻變便宜的事情。這類「慢變量」雖然短期無感,卻往往決定了國家在下一次全球危機中的生存能力。就像升級一台大型主機的底層架構,使用者在過程中未必會立刻感受到差異,但系統的抗壓性與負載能力,卻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第三,承認國家進步,不代表不能批判「分配機制的落差」。
我們必須誠實面對,如果台灣過去十年沒有接住半導體與 AI 帶來的全球產業紅利,今天的情況不會更輕鬆。沒有這些產業帶來的出口、投資與稅收成長,政府能運用的財政空間只會更少,而不是更多。然而,稅收增加,並不代表財富自然就能有效回流到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身上。從資本市場進入國庫,再從國庫轉化為有效的公共服務與社會安全網,中間本來就存在大量制度摩擦、行政損耗與資源配置效率問題。在野黨與許多民眾質疑的,正是當整體經濟持續成長時,為何部分人的生活壓力卻仍未明顯改善。
當然,這並不代表政府對此毫無作為。從近期的政策宣示可以看出,政府確實正嘗試透過減稅、托育、住宅支持、長照升級,以及提出 1,000 億元計畫加速中小微傳統產業升級轉型等方式,來進行系統性的調節。然而,這類資源重分配與產業轉型工程,本來就需要極長的發酵期,其效果無法在短期內立刻覆寫民眾對物價與經營壓力的直接體感,這也是大型社會改革中常見的現象。
另一方面,由 AI 與高科技產業驅動的成長,本身就具有高度「資本密集」與「技術集中」的特性。與過去大量吸納中產階級的傳統製造業不同,先進半導體供應鏈更容易將高額利潤集中於少數核心企業、高技術人才與資本市場。這是近年全球先進國家共同面臨的結構問題,並非台灣獨有的現象。換句話說,當國家愈來愈依賴高附加價值產業時,整體國力雖然快速提升,但財富、薪資與資源的分布,也往往更容易出現高度集中。這種「宏觀繁榮」與「微觀焦慮」並存的現象,本身就是當代高科技資本主義的一部分,絕非單一政黨或單一政策就能完全解決。
因此,成熟的公共討論,不應該只剩下「不是全好,就是全爛」的二元對立。我們既應該具備閱讀「宏觀成績單」的能力,理解國家底層架構與總體國力的變化;同時,也應該持續嚴格檢視分配機制、教育轉型與社會安全網,是否足以承接這場結構變化所帶來的衝擊。因為只有當國力持續提升,且制度本身也能不斷修正與調整時,國家才真正有能力去修補那些微觀層面的裂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