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走進山林,願我們不要停止發問——紀念紀慧文
台中蝴蝶谷瀑布,6月27日發生落石山難,作家紀慧文不幸罹難,讓社會各界扼腕。圖/翻攝藏僧簽證推動改革聯盟FB

俠女走進山林,願我們不要停止發問——紀念紀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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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伯/東海大學校友
她走進山林,沒有再回來。
消息傳來時,社會短暫地震動了一下,隨即又回到熟悉的節奏。關於她的討論,很快聚焦在那些曾經圍繞她的爭議——她的研究方法、她觸碰的議題、她引發的不安與批評。彷彿,一個人一生的重量,只能用幾則爭論來概括。
但如果我們只停留在這裡,那麼我們不只是誤解了她,也辜負了她。
她真正留下的,不是爭議,而是提問的方式。
在她還活躍於學界之時,她所開創的研究,挑戰的是台灣社會長期習以為常的觀看角度。她不滿足於既有分類,不接受簡化的敘事,更拒絕把複雜的人性壓縮成方便治理的標籤。她所做的,是把那些被忽略、被邊緣化、甚至被刻意沉默的經驗,重新帶回公共視野之中。
這樣的工作,從來不討好。
它會讓既有秩序感到不安,也會讓權力感到被質問。正因如此,她的研究在當時引發了強烈反彈。然而,時間已經給出答案:今日我們對若干社會議題的理解深度、對弱勢處境的敏感度,乃至於政策討論的語言,都或多或少承繼了她當年的突破。
她所開啟的,不只是一個研究領域,而是一種讓社會更誠實面對自身的能力。
然而,當我們回望今日台灣的社會學環境,卻不得不承認,那樣的批判力量,正在減弱。
曾經,社會學者是公共辯論中不可忽視的聲音。他們以研究為基礎,對國家政策提出質疑,對權力運作進行揭露,對社會不公提出結構性的分析。那是一種帶有風險的知識實踐,也是一種推動社會進步的重要動力。
但如今,這樣的角色正逐漸模糊。
在不同政黨不同位置輪替與政治結構重組之後,學術與權力之間的距離變得曖昧。部分學者進入政策體系,成為制度的一部分;部分則在資源與評鑑壓力之下,轉向安全而可預期的研究路徑;也有人選擇退入象牙塔,與現實保持距離。
當學術逐漸嵌入利益團體交織的生態系,批判不再銳利,問題不再被追問,社會學也就失去了它最核心的精神:解構既有秩序,並在瓦解之中尋找更好的可能。
這並不是對個別學者的苛責,而是一種結構性的警訊。
正因如此,回頭看她的一生,更顯得珍貴。
她沒有選擇容易的路。她不迴避衝突,也不畏懼被誤解。她的研究或許不完美,但它真誠、尖銳,而且具有改變現實的企圖。她讓我們看到,社會學不只是解釋世界的工具,更是促使世界改變的力量。
她的離去,是一種沉默的結束;但她留下的提問,仍然在等待回應。
也許,真正的紀念,不是為她辯護,而是重新接起她未竟的工作。
當我們再次面對那些被忽視的社會角落,是否還有勇氣提出不受歡迎的問題?當權力與利益形成新的穩定結構,我們是否還願意用知識去撼動它?當學術變得安全而溫和,我們是否還記得,它曾經是一種帶有風險的實踐?
她已歸於山林,歸於塵土。
而我們仍在這個社會之中。
如果她的一生曾經帶來任何意義,那或許正在於提醒我們:真正值得留下的,不是沒有爭議的人生,而是那些願意讓社會更接近真實的努力。
懷念著在東海開始的情誼,緲緲白煙羽化,也讓她在東海劃下句點。
願她安息,此行圓滿。
也願我們,不要停止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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