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銘/作家
2026年6月底的嶺南初夏,潮濕的暑氣正肆虐著廣東揭陽。然而,比氣溫更早沸騰的,是一聲埋沒於水泥巷弄間的犬吠與慘叫。流浪母犬「旺旺」與牠那三隻尚未睜眼、出生僅半個月的幼犬,在四名未滿十四歲的少年手裡,經歷了鐵絲纏頸、木棍抽打,乃至最終被淋上汽油活活焚燒的煉獄。
施暴者將過程錄下,伴隨嬉笑上傳至網路。這起原本在地方官僚眼中不過是「未成年人偏離行為」的治安微塵,卻在極短的時間內,以一種近乎爆炸性的連鎖反應,撕裂了牆內的言論封鎖,迅速演變成席捲中港台、乃至橫跨歐美的全球跨國輿論風暴。
從牆內社群的哀悼圖文,到海外 Threads、X(Twitter)上的#JusticeForWangWang 標籤;從國際動保組織 OIPA 向中國使領館遞交的抗議信,到台北101周邊與紐約時代廣場大樓螢幕上自發募資投放的悼念廣告。一隻流浪犬的死,竟意外地拉動了一條橫跨語言與國界的集體共感神經。
中國牆內「弱者互害」與「暴力傳遞」的壓迫鏈
若將視角拉回歷史與社會結構的深層脈絡,廣東揭陽虐狗案絕非單一的偶發個案,而是當代中國基層社會「弱者互害」機制的極致縮影。
在威權體制的頂層壓迫下,權力往往缺乏合法的監督與釋放管道,從而形成一套向下傳遞的暴力食物鏈。缺乏公民素養教育與心理安全感的未成年少年,在社會邊緣的匱乏感中,將虐殺比自身更為孱弱的生命——流浪動物,視為一種極端且低成本的「權力展演」。
然而,比少年的殘忍更令人絕望的,是體制對這條壓迫鏈的冷漠與庇護。6月底地方當局的通報中,四名施暴少年因未滿十四歲,僅被處以「送專門學校接受教育矯正」,其監護人完全免除刑事與實質法律責任。這不禁讓人想起中國近十年來無數因《未成年人保護法》而逃脫刑責的極端暴力案件,大眾痛心疾首地質疑:這究竟是保護未成年的法律,還是庇護暴行的遮羞布?
更深層的斷層,在於兩岸乃至國際間對動保法治的根本價值差異。
在台灣,動保法治的演進實則是一部民間公民社會與立法機關互動的歷史。從1998年《動物保護法》頒布,到2017年三讀通過禁止吃狗肉、殺狗及加重虐待動物刑責,台灣的法治過程體現了「生命教育」與「人道精神」如何透過公民倡議,一步步轉化為具體的法律約束。
反觀中國大陸,雖然民間倡議《反虐待動物法》已近二十年,專家學者提案無數,卻始終在體制高牆前撞得粉碎。
在中共的統治邏輯中,立法資源優先服務於「國家安全」與「經濟維穩」。動物被視為純粹的資產或環境資源,而非具有感知能力的生命;一旦將動物權益上升至法律層面,意味著必須賦予民間組織監督、倡議與訴訟的空間,而這恰恰是中共最忌諱的「公民權力擴張」。
法律的缺位,直接導致了牆內虐寵產業鏈的猖獗,也讓民間積壓已久的道義憤慨,在「旺旺」母子的慘劇中尋得了一個巨大的火山噴發口。
專制帝國「草木皆兵」的神經質維穩
面對全網如潮水般湧現的憤怒,官方的反應展現出一連串令人瞠目結舌、近乎「神經質」的維穩行動。
事件發生後,微博、抖音、小紅書等平台迅速展開大規模清場。包含陳喬恩、杜江等公開發聲質疑法律漏洞、呼籲立法的知名藝人,其貼文在幾分鐘內被「秒刪」,相關熱搜話題遭到嚴密封控。
最諷刺、也最能折射這座龐大維穩機器荒謬性的一幕,發生在倖存幼犬「福兜」身上。當一位善心救助者將這隻唯一存活下來的幼犬帶回收養,並在抖音上記錄牠撫平創傷的日常時,這個完全不帶有政治攻擊性、充滿人性溫情的帳號,竟在短短數天內被官方直接「清空處置」。
中共當局究竟在害怕什麼?為什麼連一隻倖存幼犬的影像,都會被視為不可承受之重?
答案在於:在極權體制眼裡,「福兜」已經不再只是一隻狗,而是轉化為一個強大的「情感集結符號」。
官方的維穩邏輯從不關心虐狗案本身的道德對錯,其核心警報器永遠只對「橫向組織力」與「符號凝聚力」發作:舉凡民間因為對「旺旺」的悲憫而自動發起連署,乃至網友跨越省籍、國界在線上籌款並且購買戶外大樓廣告,以致於「福兜」的每一個動作都能吸引數百萬人的目光與共鳴時——這個符號便具備了「超越黨管體制」的民間動員能量。
對此,為了防止任何可能演變為體制外集會、公民運動或組織化反抗的苗頭,中共官方的維穩機器必須採取「徹底去符號化」的毀滅性打擊。它不能允許任何不在黨控制範圍內的情感紐帶存在,哪怕那只是一份對無辜生命的純粹善意。
當牆內的所有聲援管道被徹底封死,憤怒的網民只能將影片與圖卡翻譯成多國語言,大規模搬運至牆外的社交平台。這種因極端的言論審查而迫使向外溢出的媒體效應,最終將一宗地方治安事件,硬生生推上了國際人權與政治觀察的舞台,讓國際社會再次親眼目睹了這個體制在處理民間情緒時的僵化與蠻橫。
崩塌於微末:一隻狗與帝國解體的黑色幽默
最近在海外中文網絡社群上,流行著這樣一則黑色幽默:「這個擁核武、掌軍警、配備全球最尖端數位監控系統的龐大政權,未來是否會因為一隻狗而垮台?」
這句嘲諷看似荒誕不經,卻以一種極其精準的筆觸,刺穿了威權統治表面不可一世的虛張聲勢,揭示出其內部的深層恐懼與脆弱。
歷史的規律往往充滿了令人唏噓的諷刺。龐大帝國的解體,歷史上鮮少直接瓦解於外部軍事力量的侵略,更多時候,是崩解於體制內部的精神失能、公信力破產,以及對基層社會控制的過度繃緊。當一個體制將所有彈性與安全阀全部焊死,任何微小的震動,都可能成為引爆積壓乾柴的最後那一抹火星。
簡言之,今日中國民眾對「旺旺」案的集體悲憤,本質上是一種「退無可退的情感反抗」。
在當前中共國內的政治氣候下,人們談論憲政人權會被定罪,談論經濟蕭條會被指唱衰,談論民生疾苦會被指控「給境外勢力遞刀子」。當所有嚴肅的公共議題都被強迫噤聲,對一隻無辜被虐殺的流浪狗展現悲憫,成了個體保留人性尊嚴的最後一道底線。
然而,當中共官方連這條最底線的情感宣洩管道都要強行掐斷,連收養幼犬都要被清空帳號,甚至就連聲援「旺旺」都要被冠上「境外勢力美日濾鏡煽動」的罪名時,民眾積壓已久的無力感與憤怒,便瞬間轉化為一種極致的荒謬感:「原來在你們眼中,連我們對弱者的一點點善良,都是在顛覆政權?」
這種荒謬感,讓體制耗費巨資打造的「強大」形象,在瞬間滑稽化。
當一個政權需要動用國家機器去對付一隻狗的記憶、去盤查地鐵上舉著動保標語的女孩時,它已經在無形中向全世界宣告了自身的極度缺乏安全感。
這則關於「狗與政權」的笑話,並非預言一隻流浪犬真的能推翻龐大的國家機器,而是記錄了公民社會對威權體制進行的一場自主反抗。
當人民不再相信體制的宏大敘事、統治者的威嚴在一次次神經質的維穩中淪為笑柄,公信力的瓦解便已不可逆轉。儘管帝國的牆高聳入雲,但當牆基裡的泥沙因喪失人性溫情而徹底乾枯鬆散時,那聲來自巷弄深處的犬吠,已然在牆體裂縫中,敲響了第一聲幽微卻清晰的警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