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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淑卿專欄:生命終點清理指南
今年3月去世的瑞典作家瑪格麗塔·曼努森,她提倡的「死亡清理」,是人在體認自己終將一死時,對自己生命與生存空間的清理,也是對過去珍藏之物,進行漫長而深刻的告別。這個提醒或許是她的臨別贈禮,人的生命有時比物品更短暫,眷戀也無法改變這樣的事實。圖/顏一立

徐淑卿專欄:生命終點清理指南

徐淑卿/《鏡文學》總主筆
當人意識到餘生有限時,對於物品可能有著更為複雜的情緒。購買的慾望可能降低,伴隨自己生命歷程無法割捨的舊物,則是在依戀與處置之間擺盪。這些身邊之物固然是記憶所繫之處,但總有一天,這些物品會失去主人,如何可以讓它們不成為家人的負擔,以及避免流離失所的命運,這是人總會遇到的難題,即使逃避,也是一種處理的方式。
今年3月12日去世的瑞典作家瑪格麗塔‧曼努森 (Margareta Magnusson),她2017年在八十多歲高齡出版的《死前斷捨離:讓親人少點負擔,給自己多點愉悅》(The Gentle Art of Swedish Death Cleaning),正是幫助眾人解決此類煩惱的作品。
曼努森說,在瑞典語裡,「döstädning」是指,當你覺得自己就要離開地球的時候,先把用不到的東西清理掉,讓你的家變得舒適又整齊。日後家人整理你的遺物時,也可以輕鬆一點。
雖然因為曼努森使用「死亡清理」,才讓它廣為人知。但嚴格說來,這不是曼努森新創的概念,甚至在不同時代,死亡整理所標舉的美德,也有不同定義。現在曼努森所彰顯的是勇於斷捨離,但過去可能是留一屋子家當作為傳家寶。何為美德,通常反映的是時代的趨向。
在曼努森去世未久的3月26日,隆德大學藝術與文化科學系民族學榮譽教授琳·艾克森(Lynn Akesson)在《The Conversation》發表一篇文章〈瑞典「死亡整理」döstädning 的概念,不只是把東西丟掉而已〉。她說這個概念會出現在此時,而非舉例來說1950年代,是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消費時代,擁有的物品快速氾濫。
但過去沒有如此豐盈的物質生活。1734年,瑞典法律規定要建立「遺產清冊」。這些早期清冊涵蓋的人非常廣泛,有貴族也有經濟拮据的寡婦。清單中許多物品都是家中自行製作,而少數購買的物品則被高度珍視。
艾克森說,在這樣的社會,根本沒有我們今日所理解的那種死亡整理,把東西大量清掉的必要。恰恰相反,物品會在不同世代之間傳承,或在當地人踴躍參加的拍賣會中出售。
隆德大學民俗生活檔案館蒐集有關1900年前後幾十年的生活回憶中,人們經常強調,櫥櫃裡裝得滿滿的,是令人印象深刻的遺產清冊中非常重要的部分。
在那個年代,人們必須透過展示自己的財物,來證明自己善於持家,而且東西愈多愈好。
因此,艾克森說,一個人的死亡整理究竟會呈現什麼樣貌,是由其所處的時代與文化共同塑造的。曼努森不是只把東西丟掉而已,而是有其背後的文化脈絡,「對物質過剩、對親屬應負的責任,以及對生命存在的反思」。
死亡清理之所以讓人嚮往,不是因為它很容易,而是明知應該如此,但多數人卻做不到。尤其隨著年紀漸增,更為困難。相處日久的情感,那些在你生命歷程中迎新送舊卻始終存在之物,其實支撐著你的生活。許多研究都顯示,當人年紀越大,熟悉的人事物,更是珍貴,是自己生命的護航者。
1999年,Laura L. Carstensen等三位學者發表一篇論文〈認真看待時間:社會情緒選擇理論〉(Taking Time Seriously:A Theory of Socioemotional Selectivity),這個理論是說,對時間的感知,在人類選擇與追求社會目標的過程中,扮演根本性的角色。當時間被感知為開放而沒有明確終點時,與知識相關的目標會獲得優先考量,而當時間被感知為有限時,情感目標便居於優先地位。
他們綜合多位學者研究成果指出,年長者不僅較少與人互動,互動的對象,也都是自己非常熟悉的人。最內層的社交圈,主要由老朋友和家人構成,這些陪伴個人走過人生的一小群重要他人,被稱為「社會護航隊」(social convoys)。
他們認為,年長者與熟悉的社交對象互動具有較高的可預測性,這使人們能夠更妥善處理困難的社會互動,更可靠地引發正面情緒,並獲得一種自己深植於社會關係之中的感受,以及生命的意義感。
「社會護航隊」的概念後來從人轉移到物,而有「物質護航隊」(material convoy)的說法。最早由學者David J. Ekerdt在2009年使用。
2014年 Ekerdt 與Lindsey A. Baker發表論文〈50歲之後的物質護航隊〉(The Material Convoy After Age 50),即運用此概念。他們從2010年「健康與退休研究」有關財物處置的調查資料,評估50歲之後人們如何處理自己的物質護航隊。
他們假設,時進時出的財物構成動態的物質護航隊,它在成年歷程中逐漸累積,支撐人們扮演各種角色,以及自我的發展。而依循我們所熟悉的生命歷程軌跡,理論上,年長者應該會逐漸放手那些曾經支撐其日常生活,但如今已不再需要的財物。比如退休之後,有些工作服裝,可能就不太需要。
但研究結果卻不是這樣。50歲之後,人們反而會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不可能處置自己的財物。70歲之後,大約有30%的人表示,過去一年中他們完全沒有做任何清理、送人或捐贈物品的動作,超過80%的人沒有出售任何東西。
產生這個現象而可繼續探究的一個可能是,保留財物是一個關於「自我」的故事。
作者認為,那些象徵身分認同,以及與他人關係連結的物品,往往承載著相當重大的意義。面對與年齡相關的失落與限制時,財物可以被保留下來,作為一個未曾改變之自我的具體證據。
2022年英國學者Susan Venn和Kate Burningham在《Ageing & Society》發表的論文〈退休轉折期間對物質財物的保留與處置管理:對永續消費與晚年福祉的意涵〉,同樣是選擇在人們退休前後,這個面臨人生重大轉折,同時也格外感受到時間有限的陰影時刻,藉由系列訪談,來討論物品依附關係的複雜性。有些物品具有深刻的關係性意義,有些則被視為令人困擾難以處理的存在。
比如,有位受訪者Stella說,她退休時會處理公寓物品,區分哪些是真的需要留下,哪些是不需要的。但有一把水果刀,她一定會留著。因為這是她父母結婚時收到的禮物。刀柄曾經壞掉,她哥哥把它修好,所以現在她還在使用。
而在第三次訪談時,Stella的哥哥去世了,所以這把刀從父母的刀,變成哥哥的刀,對她的意義更為加深。Stella說:「我想,如果發生火災,我會把我哥哥的刀帶走。」
作者說,Stella與其他受訪者談到的刀具故事的共同點是,人們不僅會對那些表面看來平凡、容易替換,但又具實用功能的東西產生依附;而且,隨著人際關係發生變化以及失落出現,這種依附可能變得更加強烈,從而提高這些物品在維繫家庭關係方面的重要性。
清空自己的家,捨棄那些物質護航隊,有時如同親手剪去那些支撐你的護網。曼努森說:「在處理掉那些東西以前,再花點時間感受一下它們,心情能得到撫慰。每件物品都有它的歷史,回味那些消逝的時光,總是樂趣無窮。」
這是清醒的面對人終將一死時,對自己珍藏之物,進行漫長而深刻的告別。也是在不捨中,將自己的生命與生存的空間進行清理。而這或許是她送給大家的禮物,人的生命有時比物品更短暫,眷戀也無法改變這樣的事實。
但有些東西,我們終究無法丟棄。比如在我的衣櫃裡,有著父親的開襟毛衣和母親年輕時穿的風衣,這些也只能跟隨你到生命盡頭,因為這也是你生命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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