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替蔣萬安買單？市府主管共同付出忠誠成本

1970年，政治經濟學家赫胥曼（Albert O. Hirschman）在《退出、異議與忠誠》（Exit, Voice, and Loyalty）中提出一個後來廣泛運用於組織理論與公共行政研究的問題。當一個組織的表現開始惡化，成員究竟會如何反應？有人選擇退出（exit），有人留在組織內要求改革、表達不同意見（voice）；也有人因為對組織、領導者或共同目標仍有一定程度的忠誠（loyalty），延後離開，希望透過發聲使組織回到原先承諾的軌道。

在赫胥曼的架構裡，忠誠會延後退出，延長不同意見發揮作用的時間以爭取更多審議的空間。但這種忠誠有其界線。當不同意見反覆失效，成員又必須持續用自己的專業、道德與公共聲譽吸收組織失誤的成本，留下來的理由便會逐漸減少。到了某個臨界點，退出也可能從個人生涯決定轉化為一種公開表態。

蔣萬安上任接近4年，近幾個月市府接連面對學校營養午餐、夏莉絲幼兒園不當對待、兒少保護、食安、公共工程與行政問責等爭議。案件性質不同，責任也不能一概而論；對相關局處首長來說，政治責任持續累積之後，他們還有多少空間依照自己的專業判斷處理問題？又願意透支多少個人的信用與聲譽，維持對蔣萬安市長的忠誠？

蔣得立交換學生事件，使這個問題直接進入蔣萬安市府內部。蔣萬安長子蔣得立錄取台北市教育局僅25人的國際交換學生計畫後，外界隨即提出蔣「市子」具有美國籍、稀缺資源分配，與是否涉嫌違反以及是否履行《公職人員利益衝突迴避法》第6條所定迴避與身分揭露義務等疑義。蔣萬安主張一切依法依規，並稱「該揭露的都已揭露」。然而，在議會被直接追問是否填具利衝身分關係揭露文件時，他沒有明確回答自己曾填寫該份專門表格，只強調教育局原有申請資料已揭露父子關係。議員進一步要求將案件交由政風調查時，他則表示「尊重政風處職權」。

目前公開資料尚不足以直接認定蔣得立因此取得特權。但爭議涉及市長直系親屬，檢驗標準理應更高。尤其蔣萬安過去經常公開談論家庭生活，家人身分亦早已為外界所知。蔣萬安本人是否依法迴避甄選過程？法定身分揭露是否完整？又由誰來證明市長所說的「程序沒有問題」？

這個問題又碰上監察院的特殊空窗期。第6屆監察委員7月31日任期屆滿，第7屆監委尚未完成立法院同意程序，原可從行政體系外部進行調查、糾正與彈劾的一層憲政監督暫時停擺。然而，政風處、法務部廉政署仍有其廉政與利衝職掌；若出現犯罪嫌疑，檢察機關與調查局也有各自的法定角色。少了監察院這一層外部制衡，市府能否自我約束，便更加仰賴局處首長是否願意守住自己的專業界線。第一個面臨這項考驗的，就是教育局長湯志民。

湯志民出身教育行政體系，曾任政大教育學院院長、教育系主任與政大附中校長，北市府官方簡介至今仍以「教育是無限的責任，要勇於承擔」概括其理念。這使他的處境格外敏感。他既是以教育行政專業累積聲譽的學者，也是由市長任免的一級機關首長。

近幾個月，教育局接連面對營養午餐招標、剩食發言與夏莉絲幼兒園不當對待等爭議。案件性質各不相同，卻都增加了湯志民必須承擔的行政與政治責任。尤其在「剩食」爭議中，蔣萬安隔日即出面否決湯志民的說法，教育局隨後澄清，已清楚顯示局長的政策空間與政治去留，最終仍受市長信任所制約。

蔣得立案又把這種關係推進了一步。當洪婉臻議員在市議會質詢蔣萬安是否完成《利衝法》要求的身分揭露時，湯志民迅速以教育局表格沿用多年、程序沒有問題替現行程序背書。然而，教育局甄選程序是否一致，與市長及其關係人是否履行完整的事前揭露義務，仍是兩個需要分別檢驗的議題。法務部的事前揭露範本明載，相關補助或交易前應主動揭露身分關係。

於是，一種相互依賴逐漸形成。湯志民的留任取決於市長是否繼續給予政治信任，蔣萬安也需要教育局長的專業信用，替蔣得立的申請程序提供行政正當性。放回赫胥曼的架構，這種關係考驗的，是湯志民對市長的忠誠，能否繼續與他對教育行政專業、制度程序及自身公共信用的忠誠並存。當職位安全愈依賴領導者，提出不同意見的成本就愈高。湯志民仍可透過資料公開、接受政風獨立檢視等方式守住專業界線；若這些空間逐漸消失，他終究必須面對一項選擇。他願意在多大程度上，以自己長期累積的教育行政聲譽，承擔市長家庭爭議所帶來的政治成本。當兩種忠誠無法再同時維持時，他會如何抉擇？

第二個面臨考驗的是政風處長吳滄俯。他長期在政風體系任職，曾任地方與中央政風主管。依《政風機構人員設置管理條例》第9條，政風人員一方面秉承機關首長之命，另一方面又兼受上級政風機構指揮監督；同條例第2條則將全國政風業務置於法務部廉政署的規劃、協調及指揮監督之下。吳滄俯因此同時背負對蔣萬安市府的行政忠誠，以及對政風制度的專業忠誠。

翡翠水庫管理局前局長林裕益涉貪案，已先暴露這兩條責任鏈的張力。政風處接獲檢舉後先向蔣萬安報告，再通報廉政署；市議員苗博雅在市議會質詢時追問能否排除市長涉入，吳滄俯坦言無法保證。另一方面，《政風機構執行行政調查作業要點》也保留另一條路。案件若涉及機關首長、與首長有密切關係，或有洩漏案情之虞，政風機構得不簽報首長，逕循政風體系層報。這項制度設計，就是為了替敏感案件保留一條不受首長直接控制的調查通道。

蔣得立案因此成為對吳滄俯更直接的測試。教育局已把相關資料送交政風；議會質詢時，蔣萬安把「要不要調查」交給吳說明，只是洪婉臻未讓他作答，因此目前仍看不到吳滄俯的公開立場。從赫胥曼的架構看，如果他等待市長先行定調，再決定是否調查，對蔣市長的忠誠便可能壓縮提出不同意見的空間；如果他主動檢視揭露、利益迴避與程序完整性，必要時逕向廉政署層報，則是在運用制度保留的發聲空間。

吳滄俯和湯志民的差別也在這裡。湯志民的人事安全更直接受市長影響，吳滄俯卻有一條通往上級政風體系的外部支點。若連這樣的位置都無法維持獨立判斷，退出對他未必是公開辭職。請調離開北市府，同樣會是一張對蔣萬安市府內部信任投下的否決票。

第三個人是文化局長蔡詩萍。他與湯志民、吳滄俯的處境不同。蔣得立案不在文化局職掌範圍內，他既無行政究責壓力，也沒有依法對本案進行調查的權力。他的考驗來自另一種資產，也就是過去2、30年公共評論累積下來的知識分子聲譽。2022年接受蔣萬安延攬時，蔡詩萍面對深藍反彈，仍公開宣稱自己是「自由主義者」、「中華民國台灣派」，立場從未改變；同時也宣布進入市府後停止政治評論，因為自己已成為市府團隊的一員。

這項承諾本身就是赫胥曼意義下的豬忠誠。蔡詩萍接受政務官的集體責任，主動壓低原先作為評論者潛在的不同意見提出權利。2006年倒扁運動期間，蔡詩萍在《聯合報》批評陳水扁利用制度自保，寫下「凡對他有好處，就尊重民主程序；對他沒好處，一切手段皆合理。」文章最後甚至直言，「台灣的民主，遠比陳水扁重要多了」。20年後，檢驗標準的天秤理應一致。蔣得立目前尚無證據證明獲得特權，但利益迴避、身分揭露與稀缺公共資源分配的疑義都已存在。此時蔡詩萍不必跨越文化局職權替案件定性，他提出不同意見的權力完全可以發生在市府內部，要求市長主動迴避、支持政風獨立調查，並反對在調查完成前由市府集體替市長家庭背書。

截至目前，尚未看到蔡詩萍針對蔣得立案公開表態。沉默可以看作政務官謹守分際；時間一久，這份沉默也會開始折損另一種資產。當年以自由主義者自詡、要求公共機構在權勢之前守住「知識良心」的政治評論者，如今已置身權力體系內。如果連要求程序接受獨立檢驗都做不到，捫心自問，台北市文化局長蔡詩萍，又要如何面對政治評論名家蔡詩萍？

對當前身為台北市府政務官的蔡詩萍而言，赫胥曼的三種選擇顯得格外尖銳。能否在市政府體系內提出不同意見，考驗他的自由主義立場還剩多少實踐空間；忠誠考驗他願意為蔣萬安承擔多少沉默成本；一旦兩者無法再並存，退出或許才是保住昔日公共知識分子臉面的最後手段。

蔣得立案把「誠信成本」推進到第三個層次。第一層是蔣萬安自身的「自利性誠信調節」。當完整揭露、正面回答或修正既有說法會提高自身政治成本時，透明、問責與誠實修正等規範的拘束力是否也隨之下降；第二層是透過「問A答B」的責任外部化，把市政責任與政治風險轉嫁給中央、政治對手乃至同黨同志；第三層則發生在爭議進入市長家庭之後，部屬的專業信用、制度角色與公共聲譽也可能被要求共同承擔。湯志民押上教育行政專業，吳滄俯面對政風制度的獨立性，蔡詩萍則直接賭上20年前建立的自由主義者形象。

依赫胥曼的架構，離職與否取決於異議空間還剩多少，以及對領導者的忠誠還能支撐多久。未來若有人請辭或請調，表示留下的專業與聲譽成本已超過忠誠所能承受的界線；若3人全數留下，卻看不到獨立調查、內部異議或制度修正，他們也等於選擇共同分攤蔣萬安的誠信成本。到了那一步，被一起消耗的將不只幾位局處首長的個人信用與聲譽，也包括我們對責任政治、公開透明與利益迴避這些民主治理基本原則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