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有時讓人齜牙裂嘴,也經常使人會心一笑。前幾天(6日)即將卸任的高雄市長陳其邁舉行新書發表會,前總統蔡英文、前行政院長蘇貞昌等政要同台慶賀。致詞時,蘇貞昌自爆2019年接受蔡任命擔任行政院長,找陳其邁當副院長,在探詢過程中,「蔡蘇心結」大爆發,還有人跟他說,「這小英的人,不可能跟我們同心的」,最後大家一起「同心」共同達成綠色執政的任務。這番談話,惹得向來拘謹的蔡英文在台下時而比手畫腳、時而哈哈大笑。
蔡蘇第一次直接合作是2006年蘇首次出任行政院長,副手即是蔡英文。至於「蔡蘇心結」可追溯到2010年,蘇率先宣布參選北市長,蔡「只好」投入新北市長,結果雙方一起吞敗。2011年4月,黨內總統初選對比民調,蔡以些微差距1.35%擊敗蘇,5月,蔡英文到超越基金會拜會,蘇當面反譏說,「主席直接派了,就不用商量了」、「要派我什麼工作?」,蘇一點都不想超越自己,當場給蔡洗臉,脾氣大爆發,完全不留情面。後續則是2012年蔡英文參選總統敗選,2016年東山再起、二次參選,蔡當選,民進黨再度執政。
2018年底九合一選舉民進黨慘敗,選後,閣揆賴清德率內閣請辭,2019年1月11日總統蔡英文任命蘇貞昌為院長,陳其邁為副院長。之後,蘇開啟長達近4年的閣揆任期,直到2022年11月地方選舉失利,在總預算通過後請辭,2023年1月改由陳建仁接任,政局重整,再開新局。
蘇貞昌回憶的就是這段歷史,他自「虧」也「虧」蔡英文與陳其邁,這是美麗島律師世代的改變與胸襟,也是黨內惡鬥後的一笑泯恩仇。台下笑聲不斷,網路同溫層瘋傳這段「蔡蘇心結」變成「同心協力」的歷史往事,昔日的刀刀見骨,經過革命感情的洗禮,最後變成談笑風生的政壇趣聞。
政黨競爭是民主政治的常態,但在藍綠板塊大致穩固的情況下,各黨內部同志傾軋的程度經常比不同政黨之間更加激烈。先以民進黨為例,派系鬥爭是黨的DNA,從黨外的公政會與編聯會、美麗島系與非美麗島系、長扁之爭、各大派系、四大天王之爭、扁系與非扁系、長昌之爭、英系與非英系、賴系與非賴系等。民進黨派系鬥爭向來血流成河,刀刀見骨,將對方趕盡殺絕的故事絕對罄竹難書。
對國內兩大政黨之一的國民黨來說,看著對面的民進黨殺到寸草不留後又可以對外團結,許多國民黨人常直呼不可思議。若回顧國民黨內從最早期的黃埔軍系、政學系、CC系、軍統系,延續到遷台後的主流與非主流、各地方紅黑白黃派系、立法院長之爭、馬王政爭,乃至於歷次的黨主席之爭,慘烈也不在話下,那為何國民黨幾乎不會出現這樣的場景?我們也很少見到曾經惡鬥的國民黨同黨同志,公開彼此調侃互虧?
國民兩大黨之間為何有這樣的差異?過去的比較政黨研究,較多著墨於起源、內規制度、黨紀、組織、競選策略等,少見對於政黨運作與文化的比較研究。然而,只要仔細關注國內政治實務發展者一定會發現國民兩黨的從政者有著非常顯著的差異,除了政黨起源、組成、成員、動機等因素之外,最重要的關鍵就在於,一個政黨到底有沒有核心價值把所有人凝聚在一起?還是只是追求權位與利益的結合?
一定有人會反駁說,民進黨核心價值是台灣主體意識、民主自由與抗中保台,但民進黨也有害群之馬,有著爭權奪利的惡行,而國民黨也有核心價值,那就是維護中華民國體制、九二共識或兩岸和平,更常高喊著愛台灣、愛土地。鬥爭就是鬥爭,與是否有核心價值根本無關,真是如此嗎?
首先,相對於民進黨長年派系鬥爭,演化出派系共治的傳統,國民黨是只要誰當上黨主席,掌握黨機器,那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誰當黨主席,整個黨機器就是被誰掌控,以「人」為核心的鬥爭,貫穿從中央到地方的權力爭奪。其中,國民黨最擅長的就是權謀暗算的宮廷政治,「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一站上台,彼此手牽手、搭背摟腰,高喊全黨團結,關起門來就鬥到頭破血流。團結只是逢場作戲,惡鬥才是真相。
再試著舉例,若扣除爭權奪利的部分,在政黨差異最大的兩岸主張與政策上,民進黨從互批互鬥,彼此辯證,歷經90年代的中國路線大辯論,從1991年的《台獨黨綱》到1999年《台灣前途決議文》,以及2007年《正常國家決議文》,在路線定位與社會溝通上,最後取得以《台灣前途決議文》為維持台海現狀的最大公約數,然後在「中華民國在台灣」共識底下,再以台灣主體意識為出發點,逐步鋪陳綠色執政藍圖。
至於口中喊著「愛台灣」的國民黨,始終不願意公開承認中華民國是獨立於中國之外的政體,也不願意正視兩岸分治的制度差異,還懷抱著未來一中的夢想。黨內即便有人對現今黨主席鄭麗文的親中路線不以為然,始終沒有人敢公開攖其鋒,也不敢公開挑戰其紅統的論述。國民黨就是不會公開或正面解決內部對於國家定位的分歧,那到底當今國民黨的核心價值是什麼?到底是要維護怎樣的國家路線?到底是要親共、反共或投共?不統不獨也不算維持現狀,讓黨內外莫衷一是。
有核心價值的政黨才會一笑泯恩仇,就像多次被提及的聖經中所羅門王的審判,只有真正愛著共同的執政理想,有著相同的政治願景,才會放下昔日的深仇大恨。民進黨的「蔡蘇心結」只是個案,內部還存在著許多長年無法化解的恩怨,但至少就是有著共同的執政目標,包括:維持本土政權的穩定、努力確保綠色執政的品質、避免被中共侵犯或併吞等,這群綠色武林好漢們有共同的主張與理想,遇到大是大非的時刻,那才會放下私人恩怨,為共同目標而奮鬥。
站在國民黨這端的所有從政者,應該多所耳聞民進黨內慘烈的派系惡鬥,以及蘇貞昌曾經的執拗脾氣;隔岸觀虎鬥之餘,是否也該重新省思,為何國民黨總是充滿著宮廷內鬥的詭譎氣氛?為何總是進行著壓抑又猜忌的權力生死戰,卻從不對重要的執政價值與主張進行檢討或辯證?以及,是應該認真思考國民黨的執政路線是否偏離台灣的主流民意?如果一個政黨只剩下權位鬥爭與利益搶奪,沒有共同的核心價值,那恐怕這個政黨只會讓人看到權謀宮鬥,而很難見到真摯流露的真情至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