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平/前飛彈指揮部計畫處長、台灣智庫諮詢委員
近期俄烏戰場再次證明,無人機正在改變現代戰爭的低空作戰邏輯。從早期商規多旋翼無人機,到FPV攻擊無人機、長程巡飛彈,再到速度更快、導航方式更多元的新型無人機,攻擊方不斷改變平台、通信、導航與使用方式,防守方也必須同步調整反制手段。
因此,戰場上真正值得關注的問題,其實不是「為什麼還沒有出現無人機的終極剋星」,而是:當無人機可以變得更便宜、更大量、更低空、更自主,而且還能不斷改變技術特徵時,傳統防空體系究竟應該如何防禦?
答案恐怕不是尋找一件更強大的武器,而是建立一套多層次、分散式、可持續的防護體系。換句話說,未來的防空競爭,不再只是「誰擁有更強的飛彈」,而是:誰能夠更早發現、更快判斷、更合理分配效應器,並且在部分防線被突破後仍然維持作戰能力。
這才是俄烏戰場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
一、為什麼無人機沒有「剋星」?
過去的防空思維相對容易理解,敵機來襲,雷達發現目標,指揮系統判斷威脅,再由防空飛彈或戰機進行攔截,但現今無人機把這套邏輯變得複雜。
一架大型長程無人機,可能需要數百公里外的預警與防空系統處理;一架小型FPV則可能貼近地面,在很短距離內突然出現。有些無人機依賴RF通信,有些具備抗干擾能力,有些可以依靠自主導航,有些甚至使用光纖傳輸控制訊號。因此,任何一種反制方式都可能存在「適用範圍」。
電子戰可以對付某些依賴無線電鏈路的目標,卻未必能處理光纖控制或高度自主的無人機;機砲可以有效對付近距離目標,但需要先發現並建立追蹤;雷射具有低邊際彈藥成本,卻受到天候、視線與功率限制。
攻擊方沒有停止演進,防禦方自然也不可能找到一種永久有效的答案。這就是所謂的「攻防螺旋」,因此,「剋星」思維本身就有問題。
真正成熟的防禦,不是尋找一種可以解決所有威脅的武器,而是讓敵方無人機在不同階段,都必須面對不同形式的防護與反制。
二、第一層:遠程預警——在無人機進入戰場之前就開始防禦
低空防禦的第一層,並不是機砲,也不是反無人機槍,而是遠程空情與預警能力。大型長程無人機、巡飛彈與其他遠距離攻擊平台,如果能夠在更遠距離被發現,就可以交由傳統整合防空體系處理。這一層包括:
•長程雷達
•預警系統
•空中感測平台
•防空飛彈
•聯合作戰指揮系統
它的核心目的,是將能夠在遠距離處理的威脅,盡可能留在遠距離解決,這看似與「反無人機」無關,其實恰恰是低空防禦最重要的第一道防線。因為如果所有威脅都等到進入近程範圍才處理,後面的防禦系統很快就會面臨數量與彈藥壓力。
三、第二層:區域防空—讓突破者無法輕易進入核心區域
第二層是中程與區域防空。其主要任務,是處理中型無人機、巡飛彈以及突破遠程防空的低空目標,這一層的重要轉變,是從「一套雷達配一套武器」逐漸轉向網路化交戰。也就是:發現目標的,不一定是最後擊落目標的系統。
一部雷達可能只負責提供初始航跡;另一個感測器負責確認;第三個節點提供追蹤;最後由距離與成本最適合的效應器完成交戰。這種「感測器與射手分離」的架構,可以讓防禦網更加分散,即使其中一個節點受到攻擊,其他節點仍然可以接手,這種能力的價值,不只是增加攔截數量,而是提高整個防空體系的生存性。
四、第三層:低空偵測—真正的問題往往先是「能不能看到」
小型無人機帶來的最大挑戰之一,就是偵測,大型雷達可以提供遠距離空情,但面對貼近地面的微型無人機,單一偵測手段很難涵蓋所有目標。因此,低空防禦必須逐漸走向多源感測。包括:雷達、EO/IR光電、被動RF、聲學感測,以及其他被動電磁感測。
不同感測器看到的是不同特徵,雷達可以提供距離、速度與航跡;EO/IR可以確認目標外觀;RF可以尋找通信或控制特徵;聲學感測則可能在近距離提供額外提示。
真正重要的,不是每一種感測器都做到「全能」,而是:把不同感測器的有限能力組合起來,形成一個比單一感測器更完整的低空空情。這也是AI與多源感測融合(Sensor Fusion)真正有價值的地方。
五、第四層:電子戰——讓無人機「失去能力」
當目標被發現之後,並不代表一定要立即進行硬殺,如果無人機依賴通信鏈路或衛星導航,就可以透過電子戰降低其作戰能力。因此,電子戰會成為低空防禦的重要一環。
其形式也不應只有大型固定式設備,而可能形成:區域電子戰、車載電子戰、機動式電子戰,以及小型可攜式電子戰。這種分散部署可以形成不同大小的「電子防護泡泡」,但電子戰有一個必須正視的限制:它不是萬靈丹。
當攻擊方改用跳頻、抗干擾通信、自主導航、影像辨識或光纖控制時,傳統RF干擾的效果就會下降。所以,電子戰的正確定位不是「反無人機的答案」,而是:反無人機答案中的一個重要選項。
六、第五層:近程硬殺——當電子戰失效,還有下一個選擇
如果無人機沒有被電子戰擊敗,就必須進入下一層,這就是近程實體攔截,可使用的手段包括:機砲、空炸彈藥、低成本攔截彈、攔截無人機、其他近程攔截系統。但這一層的核心不是「火力越大越好」,而是效應器必須與目標匹配。
一架大型巡飛彈與一架小型FPV,本來就不應該使用完全相同的攔截方式。這也帶來一個重要概念:「適當的武器,打適當的目標。」,防空體系不能只問:「能不能擊落?」,還必須問:「用什麼方式擊落最適合?」
七、第六層:定向能——解決「大量低價目標」的成本問題
無人機戰爭還有一個傳統防空比較少遇到的問題:成本交換比。如果攻擊方用低成本無人機發動大量攻擊,而防守方每擊落一個目標就消耗一枚高價攔截彈,長期下來,防守方可能陷入「戰術上擊落、戰略上消耗」的困境。
因此,雷射與高功率微波等定向能武器受到高度重視,它們並非要取代傳統飛彈,而是增加另一種具有不同成本結構的效應器。尤其面對大量小型目標時,這種能力可能具有特殊價值。
但是,定向能同樣不是「終極答案」,它受到:天候、視線、功率、散熱、射程、多目標處理能力等因素限制。所以真正合理的方向仍然是:飛彈、機砲、電子戰、攔截無人機與定向能共同形成效應器組合。
八、第七層:被動防護——防空的目的不是「零突破」,而是「降低損害」
再完整的防空網,也不可能保證零突破,因此,防護體系不能只思考如何「擊落」。還必須思考:如果沒有擊落,該怎麼辦?這就是被動防護的價值。包括:掩體、強化結構、偽裝、誘餌、假目標、分散部署、地下化與機動化。
這些措施的共同目的,就是降低敵方偵察、定位與打擊的成功率。如果一架無人機找不到真正的指揮所,它就可能失去價值;如果它攻擊的是假目標,昂貴的攻擊任務就可能變成浪費;如果真正重要的設施具有足夠防護,即使遭到命中,也不一定喪失功能。
所以:「不被發現」是一種防禦,「被發現但打不準」也是一種防禦,「被命中但沒有失去功能」同樣是一種防禦,這才是完整的防護概念。
九、第八層:末端防禦——最後幾百公尺仍然不能放棄
如果無人機突破前面的所有系統,最後就會進入極近距離,此時已經不可能再期待長程雷達或遠程防空飛彈解決問題。營區、陣地、車隊甚至單兵,都必須具有基本的末端警戒與反制能力。這可能包括:小型感測器、個人電子戰設備、光電警戒、機槍及其他適當的近迫防護手段(如霰彈槍、主動防護網)。
但必須清楚:末端防禦是最後一道保險,而不是整個防空體系的主力。如果所有防護都等到無人機飛到頭頂才開始反應,代表前面的感測與接戰鏈已經出現問題。因此,末端防禦真正的價值,是在其他層級失效時,仍然保留最後的生存機會。
十、第九層:戰場韌性—真正決定勝負的,是「被打之後還能不能繼續作戰」
如果前八層都只是為了「不要被打」,那麼第九層則是回答另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如果真的被打了,還能不能繼續作戰?」,這就是戰場韌性。
現代防空不可能百分之百攔截所有威脅,因此真正成熟的防禦體系,必須具備:備援、分散、機動、快速搶修與快速恢復能力。雷達受損,其他感測器能不能補位?指揮節點中斷,其他節點能不能接替?通信鏈路被切斷,是否還有其他路徑?機場受到攻擊後,是否能快速恢復部分運作?這些問題的答案,往往比「有多少套反無人機系統」更加重要。
因此,完整的低空防護循環應該是:發現Detect→決策Decide→擊敗Defeat→保護Protect→恢復Recover。
十一、前述九層防護真正的核心:非「九堵牆」,而是一張網
如果把這九層各自獨立部署,即使每一件裝備都非常先進,仍然可能形成煙囪式防禦」(Siloed Defense),即指各軍種、各單位、各種武器或感測系統各自建立自己的防禦能力,彼此之間缺乏資訊共享、指揮協同與交戰整合。雷達看到目標,電子戰不知道;電子戰發現目標,機砲沒有資料;光電系統看到目標,指揮系統卻沒有完整航跡。
結果就是:每一套裝備都能工作,但整個體系無法有效作戰。因此,真正的核心其實只有一個:感測器Sensor-to-射手Shooter。也就是:感測→融合→判斷→分配→接戰→評估。
這裡的關鍵不是「每一套系統都必須很強」,而是:不同系統能不能互相傳輸、共享資料並快速完成任務轉換。當雷達只負責「看見」,光電負責「確認」,AI負責「分類」,C2負責「判斷」,EW負責「干擾」,機砲或攔截器負責「擊落」,整個防空體系才真正從「武器集合」變成「作戰系統」。
十二、真正的競爭,將從「武器性能」轉向「體系效率」
這也是無人機時代最值得注意的變化。過去比較防空能力,往往比較:雷達射程多少?飛彈射程多少?攔截速度多少?
未來仍然需要這些性能,但還必須增加另一組問題:發現目標需要多久?確認目標需要多久?決策需要多久?選擇效應器需要多久?完成接戰需要多少成本?第一次失敗之後能不能立即進行第二次接戰?
這代表未來防空真正的競爭,可能從單純的「武器性能」,逐漸轉向:感測速度、決策速度、網路速度、接戰速度,以及成本效率。換句話說:真正先進的防空系統,不一定是擁有最多武器的系統,而是能以最適當的成本,在最短時間內,把最適當的效應器送到最需要的位置。
結語:沒有終極剋星,只有不斷演進的防護體系
俄烏戰場最重要的啟示,或許不是哪一款無人機最成功,也不是哪一種反無人機武器最有效,而是:攻擊與防禦之間,已經進入一場沒有終點的適應競賽。
無人機可以變得更小、更快、更便宜、更自主,也可以改變通信方式與導航方式;防禦方則必須不斷增加新的感測手段、新的電子戰能力、新的低成本效應器與新的被動防護方式。
因此,真正值得追求的從來不是一件「無人機剋星」,而是一個具有:分層感測、分層接戰、成本分級、分散部署與快速恢復能力的完整防護體系。
從遠程防空到低空感測,從電子戰到近程硬殺,從定向能到被動防護,再到最後的末端防禦,每一層都不是孤立存在,而是共同構成一張能夠持續運作的低空防護網。
對任何面對無人機威脅的國家而言,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一種可以擊落所有無人機的武器」,而是一套即使部分防線被突破,仍然能夠繼續感測、繼續決策、繼續接戰,而且在遭受打擊後仍能迅速恢復的防禦體系。這才是無人機時代真正的「剋星」。不是一件武器,而是一個不容易被擊垮的系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