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平／前飛彈指揮部計畫處長、台灣智庫諮詢委員
前言：當軍事優勢無法轉化為戰場優勢
近年中東安全情勢中，胡塞武裝（Houthi）與沙烏地阿拉伯及其盟軍之間長期衝突，是觀察非對稱作戰Important的案例。這場戰爭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並不是胡塞擁有什麼足以與沙烏地聯軍正面抗衡的先進武器，而是一個在軍事裝備、空中力量、精準打擊能力與資源條件上明顯處於劣勢的武裝力量，為何仍能長期維持作戰能力，甚至持續對遠距離目標形成威脅。
沙烏地及其聯軍擁有現代化戰機、防空系統、精準導引武器與大量軍事資源，並曾投入大規模空襲及地面作戰，然而，先進裝備並沒有自動轉化為決定性的戰場成果。胡塞則利用分散部署、隱蔽、機動、低成本無人系統與飛彈等手段，使對手必須持續投入高成本的情報監偵、空中巡邏、精準打擊及防空資源。
這也帶出一個值得重新思考的問題：現代戰爭真正的軍事優勢，究竟是擁有更多、更好的武器，還是能夠讓自己的戰力持續存在，同時迫使對手以更高成本維持作戰？從這個角度觀察，胡塞與沙烏地聯軍的戰爭，以及後來延伸至紅海的海上威脅，提供了一個相當重要的非對稱作戰案例。
一、胡塞與沙烏地聯軍：一場高度不對稱的戰爭
葉門戰爭的基本結構非常清楚，沙烏地領導的聯軍具備較完整的現代化軍事力量，包括先進戰機、精準導引武器、防空系統、裝甲部隊及各類情報監偵能力；相較之下，胡塞並不具備與聯軍進行傳統正規軍對抗的條件。
因此，胡塞並沒有必要建立一套與沙烏地聯軍對稱的軍事力量，如果對手擁有先進戰機，胡塞沒有必要建立同等規模的空軍；如果對手擁有昂貴的精準武器，胡塞也不必完全複製相同的能力。它所需要的是建立一套足以生存、足以發動攻擊，而且足以讓對手持續付出代價的作戰能力。這正是非對稱作戰的重要特徵，而軍事力量的帳面數量與實際可以轉化為作戰效果的能力，並不是同一件事情。
例如，擁有空中優勢，並不代表一定能夠掌握地面；擁有精準打擊能力，也不代表能夠有效摧毀所有分散、隱蔽與快速移動的目標；擁有大量先進武器，也不代表可以無限制地使用。真正的問題在於：這些軍事優勢能不能被持續轉化成有效的戰場控制？而這正是胡塞所試圖破壞的。
二、沙烏地聯軍面對的問題，並非是武器問題
討論葉門戰爭時，很容易把問題簡化成「先進武器打不過落後武器」，這其實並不準確。沙烏地聯軍所使用的戰機、飛彈、防空系統與精準打擊武器，本身並沒有因此失去技術優勢，真正受到挑戰的是：如何把單一武器的性能優勢，轉化成整體作戰體系的持續優勢。現代軍事力量並不是由武器單獨構成，而是由情報、監偵、指揮管制、通信、訓練、後勤、維修、人員輪調與作戰準則共同形成，任何一個環節受到限制，都可能降低先進武器的實際效能。
胡塞充分利用葉門複雜地形、城鎮環境與分散部署條件，降低自身被發現及被精準打擊的機率，當攻擊目標不固定、部隊不集中、裝備不長時間暴露於同一地點時，再先進的精準打擊能力，也必須先解決一個基本問題：到底要打誰？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際上卻是現代精準作戰最重要的前提之一。沒有穩定的目標情報，就無法形成有效的打擊鏈；沒有快速更新的情報，就可能出現「發現時已經離開、打擊時已經轉移」的情況。
因此，非對稱作戰並不一定要摧毀對手最先進的武器，而可以從另一個方向著手：讓對手很難有效運用自己的優勢。
三、提高目標生存性：胡塞重要的作戰優勢
胡塞在長期衝突中所展現的重要能力之一，就是提高自身目標的生存性。所謂生存性（Survivability），並不只是裝甲有多厚、防護有多強，也包括目標能不能被發現、能不能被持續追蹤，以及在遭受攻擊之前能不能完成機動與轉移，這對所謂的非對稱作戰力量而言，這種能力尤其重要。
當固定陣地容易遭受精準打擊，就降低固定部署的比例；當大型集結容易被情報監偵發現，就採取分散部署；當發射位置可能遭到反擊，就縮短武器暴露時間並提高機動速度。因此，一個低成本武器系統，如果能夠在發射前後維持較高的生存率，其實際軍事價值可能遠高於單純從武器性能表上所看到的數字。
這也代表現代戰場的武器效能不能只看「射程多少」、「威力多大」或「命中率多少」。還必須問：它能不能撐到下一次作戰？如果一套昂貴武器第一次使用後就被摧毀，其戰術效能可能很高，但持續作戰價值有限；反過來，一套相對低成本的系統，如果可以反覆部署、快速轉移並持續產生威脅，其戰略價值就可能被重新估算。
四、機動與快速轉移：非對稱作戰中的生存性競爭
非對稱作戰另一個重要特徵，是避免與對手進行正面火力競賽。對胡塞而言，理想的作戰方式不是建立一條固定戰線與沙烏地聯軍長時間對峙，而是在適當時機發動攻擊，完成任務後迅速轉移，使對手難以形成有效的報復性打擊。這就是所謂的「射後轉移」（Shoot-and-Scoot）概念。
在現代戰場上，這種能力的重要性越來越高，因為精準武器的發展，使「發現—定位—決策—打擊」的時間大幅縮短，一旦某個目標被持續鎖定，它的生存時間可能很短。
因此，雙方競爭的就不只是武器射程，而是整個「感測—決策—行動」鏈的速度。誰能更快發現？誰能更快判斷？誰能更快完成攻擊？誰又能在攻擊後更快消失？這些因素共同決定了目標的生存性。也因此，未來非對稱作戰中的「機動」，已經不只是傳統意義上的部隊移動，而是整個作戰體系對敵方感測、情報與打擊鏈的反應速度競爭。
五、真正的成本，不只是武器價格
討論胡塞與沙烏地聯軍的衝突時，「成本交換比」（Cost Exchange Ratio）是一個經常被提及的概念。例如，以昂貴的攔截彈藥攔截相對低成本的無人機或飛彈，從單純的武器價格比較來看，確實可能形成不利的成本交換。
但是，如果只用「一枚攔截彈多少錢、一架無人機多少錢」來評論戰爭，顯然過於簡化。真正的成本還包括雷達運作、戰機升空、部隊戒備、基地防護、彈藥補充、維修、人員輪調，以及長期維持高警戒狀態所產生的資源消耗。因此，非對稱作戰中的成本施壓（Cost Imposition），並不是單純以便宜武器摧毀昂貴武器，而是：用相對低的成本，迫使對手投入更高的資源來維持防禦與作戰。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差別，胡塞不需要摧毀大量沙烏地戰機，才能產生戰略效果，只要持續製造足夠的威脅，就可能迫使對手維持高強度空中巡邏、防空警戒、情報監偵及基地防護，從這個角度來看，攻擊方真正追求的未必是「摧毀數量」，而可能是「迫使對手必須長期付出更多」。
六、後勤才是長期戰爭真正的考驗
任何高科技軍事力量都有一個共同問題：它需要後勤才能持續運作。先進戰機需要維修與零附件；精準武器需要持續補充；雷達與指揮系統需要電力與通信；防空部隊需要輪調；基地需要防護；人員需要休整。因此，戰爭進入長期化之後，決定勝負的因素往往逐漸從單一武器性能，轉向整個國家或軍隊的持續供應能力。
這也是葉門戰爭提供的重要觀察。高科技軍隊通常追求的是單位作戰效能，例如一架戰機可以執行多少任務、一套防空系統可以攔截多少目標；但在長期消耗戰中，更重要的問題則是：下一架戰機在哪裡？下一批彈藥何時補充？下一輪攻擊還能維持多久？
對非對稱作戰力量而言，低成本與可消耗性有時反而形成不同的戰略價值，如果一套武器成本較低，可以快速製造、快速部署，即使單次任務損失，也不一定會對整體作戰能力造成重大影響，因此，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誰的單一武器比較強」，而是：誰有能力持續產生下一個威脅。
七、從「單次戰鬥力」走向「持續作戰力」
這也帶出現代戰爭中非常重要的一個概念：持續作戰能力（Sustained Combat Power）。單次作戰能力與持續作戰能力，並不是同一件事情。一支部隊可能在第一天擁有非常強大的火力，但如果彈藥很快耗盡、零附件無法補充、通信受到破壞、人員無法輪調，到了第二週、第三週，戰力可能迅速下降。
相反地，一支單次作戰能力看似有限的部隊，如果能夠持續補充人員、彈藥與裝備，維持指揮通信並不斷調整戰術，就可能形成長期的作戰壓力。因此，衡量軍事力量時，除了傳統的兵力、火力、射程與精準度之外，還必須加入幾個問題：
1.彈藥可以維持多久？
2.關鍵裝備損失後能否快速補充？
3.通信與指揮節點遭受攻擊後能否繼續運作？
4.部隊能否分散部署而不失去協同？
5.工業體系能否持續生產？
6.後勤與維修體系能否在受到攻擊後恢復？
因此可以把一個簡單原則放在這裡：戰力不是擁有多少，而是能夠持續使用多少。
八、從葉門戰場到紅海：非對稱作戰進入海上空間
胡塞的作戰經驗後來進一步延伸至紅海。在紅海危機中，胡塞利用無人機、巡弋飛彈及反艦彈道飛彈等不同手段，對航運與海上目標形成持續威脅。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葉門境內陸上衝突，而是將非對稱作戰的影響延伸至國際航運與海上交通。
這裡值得注意的是，胡塞並不需要建立一支可以與美國海軍進行正面海戰的艦隊。它需要做的，是建立足以讓商船、軍艦與航運公司重新評估風險的攻擊能力。這種作戰方式更接近「海上拒止」（Maritime Denial），而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海上控制」（Maritime Control）。也就是說，目標不是完全控制海洋，而是讓對手使用海洋的成本與風險大幅提高。
這正是非對稱作戰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不一定要擊敗對手，卻可以改變對手的行動。當航運公司改變航線、船舶增加保險成本、海軍必須部署高價值軍艦進行護航，而防空部隊又必須持續保持高警戒時，攻擊方即使沒有取得傳統意義上的制海權，也已經產生戰略牽制效果。
九、紅海危機真正凸顯的問題：防禦能否長期維持？
紅海危機也讓另一個問題更加明顯。現代海軍擁有先進雷達、戰鬥系統、防空飛彈與電子戰能力，面對單一來襲目標，理論上具有很高的攔截能力。
但戰爭不會只發生一次。因此真正的問題很快會從：「這枚飛彈能不能攔下來？」轉變成：「下一枚呢？」，再進一步變成：「如果每天都有呢？」，最後則是：「如果威脅數量持續增加，而攔截彈藥與維修資源有限，還能維持多久？」
這就是現代防空與反飛彈作戰真正的難題。單次成功攔截代表戰術成功，但如果長期攔截造成彈藥快速消耗，防禦方就必須面對補充速度、庫存深度與生產能力的問題。因此，現代防空作戰不能只追求「攔截成功率」，還必須思考攔截成本、彈藥深度、分層防禦以及低成本反制能力。換句話說：成功攔下一枚飛彈，是戰術成功；能夠長期承受連續威脅，才是持續作戰能力。
十、非對稱作戰的核心，不是「以小搏大」
從胡塞與沙烏地聯軍的戰爭，以及後來的紅海危機，可以整理出幾個值得注意的面向：
因此，非對稱作戰不能簡單理解成「弱者使用便宜武器打敗強者」。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非對稱作戰是弱勢一方設法降低自身弱點，同時限制優勢一方有效運用其軍事優勢。這也是為什麼「武器性能」並不能單獨決定戰爭結果，如果優勢方擁有最先進的武器，卻無法找到目標、無法持續補充彈藥、無法承受長期消耗，或者每一次行動都必須付出遠高於對手的成本，那麼原本的技術優勢，就可能逐漸轉化成後勤與財政壓力。
十一、對台海防務的有限啟示：真正要建立的是持續作戰能力
胡塞與沙烏地聯軍的戰爭不能直接套用到台海，因為地理環境、政治條件、軍力規模與作戰型態均有重大差異。但是，其中仍有幾個原則值得注意：防衛能力不能只看武器性能，更要看戰力生存性：重要的雷達、指揮中心、通信節點、防空陣地與後勤設施，都必須思考分散、備援與快速恢復能力。
1.防空反飛彈不能只計算「攔得下來多少」，還要計算「能攔多久」：如果面對大量無人機、巡弋飛彈與各類低成本威脅，全部使用高價攔截彈藥，長期而言必須面對庫存與補充能力的問題。
2.國防工業真正重要的不是展示多少高科技，而是能不能持續補充戰場消耗：從彈藥、無人機、通信設備到雷達與維修零附件，都需要建立戰時快速生產、維修與補充能力。
3.指揮、通信、感測與後勤的韌性，與武器本身同等重要：如果武器仍然存在，但指揮通信中斷、情報無法傳遞、後勤無法運作，那麼再先進的武器也很難形成有效戰力。
4.最重要的一點：非對稱防衛的目的不只是「摧毀多少敵軍」，而是要讓對手無法以合理成本達成作戰目標。
結語：真正的軍事優勢，是能夠持續存在
胡塞與沙烏地聯軍之戰，以及後續紅海危機所呈現的現象，並不是「落後武器打敗先進武器」這麼簡單。它真正值得關注的，是一個軍事力量明顯較弱的對手，如何透過分散、隱蔽、機動、低成本武器與持續攻擊能力，使軍事強者的優勢無法完全轉化成決定性的戰場成果。
這也提醒我們，現代戰爭的軍事優勢，已經不能只用戰機數量、飛彈射程、雷達性能或單項武器價格來衡量。真正的戰力，是生存性、火力、情報、指揮、後勤、工業生產與人員體系共同形成的結果；真正的軍事優勢，則是即使遭受攻擊與消耗，仍然有能力繼續作戰。
因此，未來戰爭真正值得關注的問題，可能不再只是「誰擁有最好的武器」，而是：誰能讓自己的戰力撐得更久？誰能更快補充消耗？誰能持續產生下一個威脅？又誰能迫使對手以越來越高的成本維持戰爭？
這或許才是胡塞與沙烏地聯軍之戰，以及紅海危機對現代非對稱作戰最值得留下的深層啟示。軍事優勢只有在能夠被持續運用時，才是真正的戰力；而不能持續運用的優勢，最終可能只是帳面上的優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