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仁斌 ／台灣永續治理論壇發起人、中國文化大學化學工程與材料工程學系副教授
南科沙崙園區9月18日召開第二階段環評範疇界定會議。這個約507公頃、以半導體與AI為核心的開發案，牽涉台積電先進製程，也牽涉第一級保育類東方草鴞及其他敏感生態。如今真正的問題，已經不只是「要不要開發」，而是科技產業用地、生態保育與環境損失，究竟能不能被放進同一套決策標準裡。
沙崙目前已建立生態協作平台，試圖把生態調查、替代方案、區外保育與「無淨損失」(NNL)等議題提前納入規劃。這是一項值得觀察的制度實驗，但平台是否真的改變了開發配置，仍須由後續二階環評證明。官方資料甚至記錄，部分意見擔心討論期程過於緊迫，讓平台流於程序性說明，而非實質討論。
這讓人不免想起第三天然氣接收站的經驗。三接最初的開發方案，在藻礁爭議下經過縮小範圍、迴避替代及再外推等多次調整，最終形成兼顧能源與環境的折衷方案；但不同環境團體對這種折衷是否足以接受，始終存在重大歧異。這段歷史真正留下的教訓，不是「異地補償一定失敗」，而是當開發與保育發生衝突時，究竟應該優先避免損失，還是接受損失後再設法補回來。
小燕鷗的案例尤其值得提醒沙崙。三接相關棲地營造初期，官方曾公布竹圍等地繁殖成功率提升；但海洋保育署2024年調查又發現，竹圍漁港已連續兩年沒有小燕鷗進駐繁殖，反而連續兩年在大潭G3區繁殖。這些變化說明，生態補償不能只看「建立了多少棲地」，更要看目標物種是否真的使用、能否持續繁殖，以及整個族群是否因此獲得更穩定的棲地網絡。
因此，沙崙最需要避免的，就是「先開發、再想怎麼補」。如果開發配置已經切割核心棲地，事後再用區外保育把生態損失補回來，環境治理就容易從「避免損失」變成「管理損失」。值得注意的是，沙崙目前專家諮詢資料已經提出，NNL不能只計算面積增減，還應納入地景連續性、破碎化與多樣性，甚至建議把評估範圍向外擴大3公里。這正說明，真正的保育不是找一塊土地「補回面積」，而是維持完整的生態功能。
更重要的是，生態協作平台不能變成開發方案的「潤滑劑」。協作的價值，應該是把不同意見提前帶進規劃，讓替代方案真的有機會改變選址與配置，而不是先決定開發，再尋找一套大家勉強可以接受的補償方案。
目前沙崙二階環評已完成這一階段的替代方案與範疇界定指引，後續仍將進一步討論。開發單位也希望在2027年第3季完成環評並進行後續交地。這個時程可以理解，但不能反過來成為環評的倒數壓力。因為環評不是要找一個「大家都滿意的損失」，而是要確認一個開發方案是否值得社會承擔它的環境代價。
半導體產業當然重要，台灣也需要土地與產業發展；但越是重要的開發案，越不能降低環境審查的標準。沙崙真正要回答的，不是「要補多少棲地」，而是「能不能少傷害一些棲地」。不是「開發後怎麼補救」，而是「在開發之前，有沒有真正做到迴避」。生態補償可以是最後一道防線，但不能變成選址不當的萬靈丹。
如果三接留給台灣的教訓是「補償之後，生態成果仍必須被長期驗證」，那麼沙崙更應該記住另一個教訓：真正高明的環境治理，不是把損失補回來，而是從一開始就盡可能避免損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