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NN與川普正式槓上──我不喜歡你，所以禁止你採訪我

這個星期，美國的媒體界再次經歷了一場震盪，而這次算是場大浪：CNN為首的三個媒體與白宮對簿公堂。這波「川普總統對媒體」對戰的核心，不只是他又罵媒體報的是他看不順眼的「假新聞」——這已近乎是川普上任後的常態，而是他真的採取了行動。9月18日他首次以明示「不喜歡報導內容」作為排除多家主流媒體的理由，且隔天白宮真的開始撤銷CNN、MS NOW（即原本的MSNBC，在 2025 年 11 月 15 日改名）、Politico這三個新聞機構進入白宮採訪的權限。這點讓這三個媒體立刻提起聯合抵制並於21日向聯邦法院提起訴訟。三家媒體的訴求是法院判決緊急恢復白宮採訪資格、頒布暫時限制令，主張此舉是基於觀點的歧視與未經正當程序的懲罰。這場震盪將原本看似因為黨派立場不同而開打的口水仗戲碼，突然升級為言論自由與政府管制之間的憲政對抗。

這事不只燒向三家媒體，而是在21日接續引發了跨媒體聯合抵制白宮影像採訪，將原本的政治口水戰升級為一場關於新聞自由、行政權與白宮採訪制度的憲政衝突。主要電視網路與新聞機構採取集體行動，同步暫停白宮媒體採訪池（White House press pool）的影像供應作為集體式的抗議。白宮則看似有備而來地推廣自行提供的「川普電視台（Trump TV）」式官方影像串流。

川普除了不打算讓這三家媒體進白宮之外，更進一步中止了五家有線電視網輪流進入白宮拍攝，再提供影片逐字稿給業界共享、轉發與再編輯的採訪池機制。這五家是ABC、CBS、CNN、Fox News、NBC News，而Fox News是共和黨支持者常看的電視台。白宮內的採訪池通常約有 20 人左右，但人數會隨場地、總統是否出訪、是否有外國元首來訪而變動。

法院於23日火速排定處理三家媒體所聲請的暫時救濟。24日凌晨，華府聯邦地方法院法官 Timothy J. Kelly 發布臨時限制令（temporary restraining order, TRO），要求川普政府立即返還、恢復並重新啟用 CNN、MS NOW 與 Politico 記者進入白宮的採訪證與權限，並暫時禁止川普對三家媒體的排除禁令，命令有效期為 14 天。Kelly 是川普第一任期於 2017 年提名、獲任命的聯邦法官。

川普的動機看似單純。他指 CNN、MS NOW、Politico 長期報導「虛構與謊言」、刻意做負面報導，因此不應繼續獲得進入「人民的房子」（白宮）的特殊權限。他還點名《紐約時報》與《華盛頓郵報》為「假新聞」的例子，留下進一步擴大封鎖的訊號。

美國知識界及媒體界看到這「你批評我、報導我不喜歡，所以不准來」的理由，便很容易聯想到川普的做法碰觸了構成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的「基於觀點的差別待遇」（viewpoint discrimination）——指政府因為說話者對該話題採取某種特定立場、意識形態或價值判斷，便給予不利待遇或排除其發言機會。這在美國言論自由法理中被視為最嚴重、最可疑的一類言論管制；往往很難過法院的這一關。

1. 第一修正案的言論保障。三家媒體認為，白宮因不滿它們的報導內容而撤銷採訪權，是對受憲法保障新聞活動的報復。它們也強調，傷害不只落在三家公司，而是對其他媒體發出訊號：只要做出總統不喜歡的獨立或批判報導，也可能被排除。(註1)

2. 第五修正案的正當程序。媒體指白宮沒有預告、沒有清楚標準、沒有申辯機會，就直接撤銷已發出的採訪證。這是美國憲法第五修正案的正當程序（constitutionally adequate due process）。白宮若已建立並向新聞界開放採訪證制度，不能任意、基於報導內容撤證；至少必須提供符合程序正義的理由與程序。

從Kelly法官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即發布禁止令來看，法院應是在第五修正案的正當程序上為媒體方先爭取了一些公道，也就是先認同了白宮撤銷其長期白宮採訪證（hard passes）時沒有提供「憲法上充分的正當程序」。

白宮的基本立場是：川普總統並不是「禁止」這些媒體存在或出版，而是不再給它們進入白宮的特殊採訪便利。副總統范斯把這撤證行動說成是拒絕給「實際上是在做宣傳」的媒體特殊通行權，而非封殺新聞機構。

這個論點並非毫無法律空間。白宮確實可對場所進出、保安與採訪資格制定規則，也不必保證每一家媒體在每個活動中都有同等實體位置。但困難在於川普自己的公開說法：若法院認定撤證的真正原因就是針對媒體的批評性內容，行政裁量便可能被視為違憲的觀點歧視。 (註2)

白宮在法庭上嘗試主張，限制三家媒體涉及國家安全考量。但是路透社24日報導，Kelly 法官指出，訴訟發生前的記錄並未顯示撤證是出於國安，且白宮沒有拿出任何宣誓書、機密或非機密證據，說明三家媒體被點名的報導究竟如何損害國安，或為何在訴訟審理期間恢復採訪證會危及國安。這個上了法庭才多出來的理由顯然過於牽強，反而可能造成了法院由此認定這些說法是撤證缺乏可信事實基礎的事後辯解。

這個72小時的風暴並未因TRO而落幕，雙方的法律攻防兩週後才正式登場。TRO除了恢復三家媒體的採訪通行權之外，它直接減少白宮可以「先排除某一家、再指定友善替補」的運作空間。對整個採訪池制度而言，法院既保住了既有的制度運作，且在第一修正案的言論保障的辯論正式開打之前，讓雙方維持平手的狀態，相當平穩。由於法院未讓白宮在案件審理期間單方面重塑近身採訪名單，白宮因此將不能像摧毀公廣集團的做法一般創造出新的事實。

為何川普在媒體攻防上一直擁有超乎預期的自信？或許可以從兩個現象來理解這個自信的來源。從近的來看，美國今年1月3日發動大規模軍事行動，拘捕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洛（Nicolás Maduro）及其妻子，讓白宮及戰爭部產生了以正義之名執政的自信，而且成功壓制反對美國出兵的媒體輿論發酵。這次的媒體戰白宮佔了上風，讓白宮對正義之舉的敘事模式更有自信。從遠的來看，往前推八個月，共和黨主導的國會終結了偏自由派的公廣媒體預算，這個「偉業」更可說是刷洗媒體圈的自信的重要來源。

2025年4月中，白宮向國會表明將要求國會撤回約 11 億美元、原已編列給公共廣播公司（Corporation for Public Broadcasting，CPB）的經費。川普於5月1日簽署行政命令，6月通過眾院、7月通過參院的同意，將給CPB的聯邦預算全砍。CPB旗下有PBS電視台及NPR廣播電台兩個公共媒體，一聽此事便覺大事不妙，在其節目中啟動了募款機制。7月24日正式由川普把這個動作簽字成為《2025 年撤銷支出法》，創造了全新的既成事實。這個釜底抽薪之計可說是迅雷不及掩耳，只花三個月就達成了過去四十年共和黨一直想辦到但做不到的事——讓偏自由派的NPR及PBS消失。這次國會突襲令共和黨及白宮意氣風發，令公廣集團措手不及，以致於PBS與NPR在10月起立即出現財力無以為繼，被迫縮編、關站、募款、轉型。雖然今年3月31日聯邦地方法院判決永久禁止川普2025年5月1日所簽署的那紙行政命令，但這判決終究是來得遲了。少了兩年共11 億美元預算的CPB撐不到這個判決，已在今年1月決定解散。法院的判決並不會自動重建已因財源消失而進入解散程序的 CPB；未來若要恢復聯邦公共媒體資助，主要仍需國會重新立法撥款。

這個事件相對於全球知名的CNN摃上川普來說，較少人關注，台灣也很少報導，但非常值得關心公廣集團的角色及存續者繼續追蹤。不過，回看這個CPB事件，可以發現川普當時使用的正是現在用來對付CNN的同一個理由：NPR 與 PBS 未能向納稅人提供「公平、準確或無偏見」的時事呈現，拿納稅人的錢只報導自由派的觀點。而NPR 與地方會員台後來的勝訴，是因為法院援引了憲法修正案第一條的觀點歧視與政府報復，明令禁止「總統用行政命令、針對特定媒體言論來抽掉經費」。三權分立架構下，法院只能判決川普的行政命令無效，而動不了國會所通過的法律。即使國會是依據川普的那紙已被認定無效的行政命令所創造的法案，法院判決也無法扭轉這個由國會創造的既成事實。對美國民眾來說，一方面隨著串流、網路及社群媒體的崛起，CPB的影響力已相當弱化，二方面3月時美國民眾與媒體報導的注意力集中在伊朗戰爭及限制出生公民權這更具爭議性的法律案上，以致於CPB事件的討論就此冷卻。

從上述脈絡來看，這場CNN摃上川普的事件所展現的是川普總統一直在測試行政權的邊界，且樂此不疲。川普從第一任期開始就頻繁地與自由派記者互嗆（迄今如是）。他在2018年11月曾與 CNN 記者 Jim Acosta、採訪證問題發生衝突；法院當時介入並在2019年7月要求恢復相關證件。2019年7月又因為Playboy 記者 Brian Karem 與白宮的幕僚發生口角而將他的通行證停用 30 天。2019年9月D.C. 聯邦地院法官發出禁制令。2025年2月，川普因美聯社（Associated Press, AP）仍使用墨西哥灣（Gulf of Mexico）而非他偏好的美國灣（Gulf of America），限制美聯社參與部分白宮、橢圓形辦公室與空軍一號採訪場合，美聯社因此提告，與本週案件理由一樣，援引了第一修正案。2025 年 4 月 8 日聯邦地方法官 Trevor N. McFadden——他與本週發布禁制令的Timothy J. Kelly亦是川普第一任期任命的法官。McFadden判美聯社一審勝訴，主張「政府既然對部分記者開門，就不得僅因另一些記者的觀點而把門關上。」

相較於冷卻的CPB事件，本週的CNN案有五個升級點受到更廣泛（全球性）的關注：一是修理對象從個別記者上升到三家大型媒體機構。 二是理由更明白地連結到川普對報導內容的個人好惡。 三是手段更為強硬直接——不高興就直接停用或收走大批工作人員的證件並奪去工作空間。四是直接嘗試改變媒體的白宮報導機制與組成。五是行政與司法之間互探權力邊界，發動相互制衡的力度持續升高。美國社會的極化已非新聞，而媒體的極化更非新鮮事。川普嘗試建立自己的媒體威望之際，能在實質仍運作的三權分立架構下究竟能收效多少，還是只會讓局面更僵，值得玩味與持續觀察。川普確實伸張了不少他所定義的正義，卻也在反覆試誤下成了這個極化媒體環境下的受害者。這個72小時的媒體撤證風暴爆發的時間點剛好是在這三天川習會面的前夕。且看這些怒火沖天的自由派媒體如何報導川習，以及這事件是否又被川習會的新聞蓋過。無論行政端的情緒要激動到什麼程度，以及接下來十一月要登場的美國期中選舉立法端是否出現新的局面，成了杯葛白宮的角色，美國司法系統作為理性的最後一道防線，仍在守護第四權這件事上發揮它應有的功能。

註1：第一修正案的條文是 「國會不得制定法律……剝奪言論自由或出版自由……。」（ “Congress shall make no law … abridging the freedom of speech, or of the press …”） 雖然條文字面寫的是 Congress，但是透過後續憲法解釋，它也約束到聯邦行政部門、州政府與地方政府。美國最高法院在 _Matal v. Tam_（2017）中重申一項「基石原則」（_bedrock First Amendment principle_）：「言論不能只因它表達令人感到冒犯的觀念而被禁止。」（“Speech may not be banned on the ground that it expresses ideas that offend.”）其中的核心原則就是：連「令人冒犯」本身也可以是一種觀點（_giving offense is a viewpoint_）；政府不能因為不喜歡某種觀點而剝奪發言者原本可取得的制度利益或壓制其表達權利。因此，爭議焦點並不是媒體是否有「無條件進入白宮」的絕對權利；也不是政府該不該管「你在談什麼」（內容管制），而是政府不該介入「你對那件事採取什麼立場」（觀點歧視）。行政部門一旦開放白宮給一般新聞媒體採訪，卻因為某一家媒體的報導立場或批判內容，而選擇性剝奪其資格，這就極可能踩到這條第一修正案的紅線。

註2：是否違憲還要看政府所開放的是哪一種表達空間，這稱為 _forum analysis_（公共論壇分析）。Cornelius v. NAACP Legal Defense Fund（1985）確認：即使一個空間被分類為非公共論壇，政府限制也必須「合理且觀點中立」（reasonable and viewpoint neutral）。政府可以為避免工作干擾、維持制度功能或防止政治偏袒，設定與該平台目的相符的規則；但不能用表面中立的規則掩護按政治立場排除某些發言者。白宮、橢圓形辦公室或空軍一號不是一般民眾可自由進出的公共廣場。政府可以基於國安、空間、總統行程、技術安排或採訪秩序，限制進入人數、發出採訪證、設定攝影位置，或制定採訪池輪值制度。所以即使白宮被法院視為非公共論壇或有限採訪論壇，這不代表白宮可以依媒體觀點任意挑選。白宮可能主張它僅在管理有限空間與「特殊准入」而非禁止媒體發布；法院則會檢驗這是否為真實且一致的中立規則，或只是以行政管理包裝的觀點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