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偉恩/中興大學國際政治研究所教授
美中能否跨越修昔底德陷阱(Thucydides Trap)?作為考生的習近平在華府考場給出了答案:「可以」。
耐人尋味的是,陷阱究竟是否只有一個?倘若不只一個,跨越了這個,還有另一個,美中兩強恐怕終究還是得分出個輸贏。就像Trump總統兩天前在聯合國大會上的演講,「誰贏得AI,誰就是勝利者」(“Whoever wins AI, you have to remember this, and now I say whoever wins SI, whoever wins, super intelligent wins. That’s the group that wins.”)。不過,與前一次提及修昔底德陷阱有所不同,習近平這次對此概念提供了一種新的「敘事」,他認為競爭中的兩國關係是一方追一方趕,而不是輸或贏的角鬥。
習近平的答案正確嗎?歷史若可被擬人化為閱卷者,會給他幾分?非常不幸地,「零分」可能性極高!首先,以習近平為首的中共和被中共統治的大陸地區,在21世紀的今天已很明顯是美國的敵人,而敵人之間的競爭必須分出輸贏。二戰期間,美「中」能夠並肩合作是因為當時的中共不是美國的敵人,而且當時的美「中」還有共同的敵人。這個場景在2026年已不復存,也難以奢望在2027年或短期幾年內浮現檯面。更何況,習近平在白宮和國宴上皆提及的美「中」併肩作戰史例,完全是把「中華民國」加以『中國』化。任何知悉1941年~1945年這段歷史的人都不會忘記,飛虎隊成立之際並非美國的正規部隊,並且當時美國合作與支援的對象是「中華民國」。中共雖然當時已經存在,但「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未建立;習近平提到的營救事蹟屬實,但全貌是735名飛行員當中有80名被共產黨八路軍和新四軍救出,佔整體數量的12%。
這也就是說,其餘655名美國飛行員是國民政府營救的。身為政治領袖,習近平心機又技巧性地援引昔日的歷史記憶,想要誤導Trump總統和美國人民相信今日的美中關係與過去一段火與血鍛造的友誼不可分離。
然而,習近平的陰謀會得逞嗎?美中真的能夠跨越修昔底德陷阱嗎?Trump總統目前還沒有給出答案(而是送了一隻象徵美國精神的老鷹雕像),或是有可能不會提供明確的答案。不過,他在此次會晤習近平期間,反覆多次提及「習和我」(“Xi and I”),顯然是用一種「個人層次」的視角來看待美中問題,這點迥異於習是從「國際層次」來理解美中之間的競爭。何以兩位考生在審題上站在如此南轅北轍的作答立場?時間與實力(power)是兩大關鍵。
Trump的任期距離2029年1月大約還有兩年多,無論最後美國人民的評價為何,時間一到他都得謝幕離場。但習就不同了,只要個人健康因素不構成困擾,他將在明年二十一大上確立自己到2032年的任期。這將使得習對大陸內部各種安全與穩定的需求勝過向外擴張或競爭。儘管目前已排除軍方勢力中的離心叛將,且中共黨內已暫無可以制衡習勢力之派系或個人,但大權在握的習近平仍需要很多時間去徹底消除內政上的風險,還有克服「黨與槍」畏其權而不服其德之挑戰。
至於實力的部分,習近平深知美中之間還有一段差距,想要「追趕」或「超越」就是需要時間。所以,習迫切希望「合作」成為北京與華府之間互動的主軸,而不是讓「衝突」或「對抗」成為這一任或下一任美國總統的關注。詳言之,習近平此次訪美的首要目標是說服美方接受美中關係進入一個彼此持續競爭,但同時在(至少)某些經貿議題上與風險可被管理之事務上,延續雙方自建交以來的互賴。更確切地說,習近平想要用「競爭的互賴」取代「經貿的脫鉤」,營造出競爭不必然終止合作的敘事,而這樣的敘事對於偏好交易與談判的Trump來說,確實具有一些吸引力。
回顧伯羅奔尼撒戰爭(Peloponnesian War)至今的人類衝突史,即使在那些知名又大型的戰役期間,國家與敵國的貿易往來通常也未全然中斷。因此,問題根本不在於美中關係究竟是敵是友;而是華府與北京如何通盤考量經貿合作的標的物該是哪些、它們在軍事上的轉換效用度有多大,以及脫鉤後所產生的代價是否可以承擔。
原本經貿互賴至為緊密的兩國現在反覆思考如何控管貿易,其目的只有一個,就是不要讓自己在與對方合作中獲得之經濟利益低於經貿互賴後所造成的安全損失,特別是讓對手透過貿易變得比自己擁有更多實力,或是讓自己在貿易之後陷入比對手更加不安全的窘境。若將此一判準套用於目前的美中關係,川習二次峰會的首要目標就是讓兩國元首在時間與利益兩個面向找到交集。
以下嘗試將美中貿易的商品粗分為兩大類,並進行簡要的評估:
A類商品:具有獲利價值,有助於經濟發展,同時戰略敏感度較低
農產品、民生消費品、民用航空器、部分製造業成品及其它大宗商品,只要不會對敵國提升軍事能力具有太高的效用度,便能坐下來談判維持通商的條件。美中兩國皆有極強的動機維持此類商品的貿易;北京渴望自己的A類商品進入美國市場;華府則企求中國大陸龐大的消費市場。此外,陸籍企業希望獲得一些美國的技術,而美籍企業亦對來自中方的資金有所需求。美聯社及相關的報導證實了這一點,儘管今年5月第一次川習會後的協議落實進度未竟全功,雙方仍持續針對農產品、波音採購案、關稅減免,還有投資機制進行頻繁的協商。
B類商品:具有高度的戰略敏感性
先進製程的半導體、生造高端晶片的設備、量子電腦的降溫與算力技術、敏感的軍民兩用科技、稀有之關鍵礦物,以及尚在研發階段但具備軍事應用潛力的新式發明,皆屬於此類,它們攸關美中各自的國家安全,並與兩強間相對實力的變化緊扣,極難被視為單純之貿易商品。以稀土為例,中國大陸目前在全球稀土供應鏈中佔據支配地位,從精煉加工到下游生產無一不包。據路透社的報導,中方掌控全球近70%左右的稀土開採量,約85%的精煉產能,以及將近90%的稀土合金與磁鐵產量。這樣的實力無疑讓Trump政府陷入抉擇困境;毋寧,若徹底切斷與北京的經貿往來,雖可造成其經濟利益大失血;但是美國也將同時失去具有戰略重要性的關鍵原物料。
Trump因此必須精打細算的做出決斷,而非草率採取極端的選擇。比較可能的劇本因此會是,接受與北京繼續合作,持續進行「部分的」雙邊貿易,但與此同時,美國要加速降低對進口中方稀土的依賴,避免國安的脆弱性升高。
綜上所述,未來局勢的發展已然清晰可見;在不致根本改變美中之間相對實力與國安狀態的領域,經貿互賴可以持續進行;但在那些可能迅速轉化為戰略實力的B類商品(或相關議題),「脫鉤」或「去風險」的考量只會越來越明顯。美中關係既回不到過去並肩作戰的曾經,也無法重返昔日全球化(globalization)與自由國際秩序(liberal international order)之榮景,而是正以多數人還未熟知的模式在緩步調整,也就是:戰略競爭程度上升—經濟互賴程度下降—選擇性的商品貿易成為常態—尖端科技的控管變成日常—互信基礎難以建立或累積。
這樣的美中關係衍生出一項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當美中因為彼此競爭更趨激烈,導致經貿往來無法如以往般自由順暢,但又依舊維繫相當程度之經貿合作時,究竟哪些台灣的商品、技術和海外投資得免於華府和北京的安全審查?又有哪些會被納入敏感或甚至禁止的安全範疇?釐清這個問題,將有助於台灣在台美中三角關係裡找到各多安全的生存空間,免於成為美中任何一方的棋子或禁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