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偉恩／中興大學國際政治研究所教授
不對稱的經貿互賴會產生不對稱的議價能力，但這種能力該如何應用才能在外交上創造利多，是一門深遂的政治厚黑學。
中國大陸因為擁有稀土以致北京當局對美國取得經貿上的宰制能力；也就是說，一旦與美國的對抗升級，北京可以透過限制稀土出口來造成美國比自己承受更大的經濟損失。慮及此一風險，華府的因應之道就是盡可能避免去跟北京硬碰硬，畢竟美國在這個關鍵原料的貿易上站在相對損失較為不利之一方。爭取時間，囤積所需之庫存量，盡可能分散取得這些重要礦物與原料的來源，並運用多年期採購協議與對外投資，將因為經貿互賴而產生的安全脆弱性轉化為可被控管的經貿議題，才是上策。
相較於美國，台灣處在一個比較尷尬的位置，因為在一定程度上我們對中國大陸的市場（包括香港）仍存在一定比例（約23%）的出口依賴，並且在地理位置上完全沒有緩衝之安全距離。然而，從對美國及全球其它國家的半導體出口而言，台灣目前所持有的地位在某程度上卻又可類比中國大陸所享有之稀土優勢；也就是說，台灣在經貿上也取得了議價和宰制能力。此種經貿互賴上的位置雙重性既是我們國家的困境，同時也是戰略上的資產，必須如履薄冰，謹慎操作，才能讓台灣在動態的台美中戰略三角裡取得足夠之安全轉寰空間。
中小型國家的外交迴旋場域在很大程度上會隨著大國競爭強度的變化而擴張或收縮，難以全然由其自身的能動性來決定。因此，一場有助美中關係整體趨於穩定的元首峰會，當然會令雙方人民感到安心，因為它降低了彼此摩擦與衝突升溫的風險。不過，在戰略三角的結構下，趨於緩和的美中互動也同時降低了台灣問題持續佔據華府外交議程優先考量之必要性。簡言之，越為穩定的美中關係對台灣來說可能越是不利；毋寧，台灣真正需要的是國家生存安全上的保障，而非強權外交關係上的穩定。
台積電的晶片製造實力毫無疑問是台灣現階段手中最具價值的籌碼，它讓彈丸之地的台灣和擁有稀土的中國大陸同樣擁有議價和宰制能力，但使用策略上台灣不宜將各國（包括美國）對台積電的晶片依賴加以「武器化」，因為這將招致經貿夥伴的反感，並強化它國啟動「脫鉤」或「去風險」的行動。台灣要做的應該是強化各國對我們的依賴，主動運用「對外投資」將原本建立的經貿互賴關係進一步深化，不再被動地採取防禦姿態。
詳言之，持續深化與美國、歐盟、德國、日本之間的雙向高質量投資關係，不只是讓台積電在這些國家設廠，更要讓這些國家的資金、產業、技術與人才流入台灣。做到這一點，台灣對國際社會的重要性就不只是因為一間積體電路公司的產品在全球市場上享有極高的佔率，而是因為台灣已將自己深深嵌入許多國家或經濟體的生產與創新體系之中。前者是傳統的「矽盾」，後者則是「矽建築」；雖然皆具有防禦功能，但建築能夠經得起各國政府更迭與強權元首峰會帶來的不確定性。一整棟建築的防禦力必然是優於一張盾牌所能提供之保護。
上述戰略不只對台灣重要，對美國也同樣具有參考價值。當華府正在就關鍵物資與北京商談多年期採購協議之際，其實也應該爭取與歐盟、日本等長期合作的盟邦就半導體與相關技術，訂定一些多年期的合作架構，例如雙邊投資保證、政府採購計畫、共同開發協議等。至於在既有的對中依賴領域，特別是稀土一類的礦物，主動分散來源與設法增加囤量，是短期內最為有效之方法。執行上，可與同樣面臨類似處境的民主國家一起合作，例如印度與歐盟在電動車與電池投資問題上的立場就和美國更為相近，而日本在稀土替代來源上的急迫性與美國有很大的合作空間。此外，美國還可以成為推動「南南合作」的引擎，幫助中小型國家建立取得關鍵礦物的橫向協調機制，擺脫只與北京進行垂直議價時，自主空間不足的窘境。
北京當局將稀土作為外交工具，除了是把經貿互賴加以「武器化」的再次證明外，也反映出全球經貿局勢現階段的重要變化。當出口國透過控管關鍵資源就能發揮其在國際舞台上的議價與宰制能力時，也同時意謂者出口國可以僅憑一己之力就鬆動全球供應鏈的穩定和交易秩序。這種現象與1970年代海灣國家利用石油的出口來提振自身全球地位，高度雷同。毋寧，經濟這個變數在實際的國際關係中深遠地左右各國內部的發展，以及國與國之間的衝突暨和平。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習近平在25日晚宴上所言為真，Trump總統已在今年5月同意和他共同構建美中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並且在這一次的「川習二會」過程中達成許多新的共識，讓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的內涵變得更為豐富。習近平甚至刻意援引二戰期間駝峰航線與Ronald Sakolsky和殷玉珍的「故事」，將美「中」關係說得動聽無比，然後藉由溫「故」知「新」來說服Trump接受美中關係已進入新的歷史起點；也就是Trump的讓美國再次偉大與習近平的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可以併行不悖，甚至相互成就。這一系列的操作儼然是想要營造美中之間已經平起平坐的視覺與聽覺印象，形塑雙方可以走出相處新道的認知。
然而，Trump總統的回應是什麼呢？國內外許多媒體皆認為是「給足了習近平面子」；從親自接機、採用軍禮、舉行國宴，到致贈他與夫人Melania親自參與設計的老鷹雕像，可以說誠意十足。Trump甚至還在習近平晚宴致辭為兩國祈福舉杯之際，主動以1972年美中「和平祝酒」的黑中白（Blanc de Noir）向彭麗媛女士致敬乾杯。這一切細心舉措並非純粹的邦誼展現，而是濃厚色彩的外交算計。舉例來說，Trump明言美中兩國分屬不同制度，儘管兩國人民的連結始終都在；並以象徵美國自由翱翔精神的白頭鷹雕像作為回禮，迎戰代表熊貓外交的「平平」與「福雙」。事實上，在看似禮賓外交言行的背後，隱藏對北京白羽鳥「平平」過世的暗諷，Trump在國宴上說得很清楚，希望送給習近平的白頭鷹雕像能在北京好好落腳（“we hope it will find a nice place, a wonderful place, in Beijing”）。
隨著「川習二會」的落幕，世人不難發現這場元首峰會的具體成果十分有限，特別是在經貿議題上。國宴當晚，輝達執行長黃仁勳、超微執行長蘇姿丰等科技巨頭被安排在與美中元首同一桌共餐，但不見任何中方企業領袖身影。顯然，關鍵與敏感的經貿議題仍未能在此次峰會達成共識，雙方還需要時間與耐心進行後續的磋商。根據美國貿易代表Jamieson Greer的發言，美中目前已就「部分」非敏感商品達成「協議」，這些商品未來將會在比目前更優惠的條件下進行貿易，至於具體細節將於9月28日公布。值得一提的是，上述「協議」是透過美中貿易委員會（Board of Trade）這個特別機制所談出來的，因此無法也不能處理涉及國家安全的出口管制項目。
此外，雖然華府與北京已同意將貿易休戰期延長到兩個月，以期讓彼此有更多時間就經貿爭端進行懇談，但Trump政府實際上是將這兩個月視為「履約觀察期」（compliance periods），評估北京是否誠信落實今年第一次川習會的承諾，包括採購美國黃豆及其它農產品，以及提供美國製造業所需之稀土量。Greer特別強調，履約觀察期是美方用以評估、審視及決定是否要與中方繼續維持經貿層面上和平互動之關鍵。並且，基於國家安全的考量，美國已大幅修正對中的經貿關係，尤其是貿易逆差方面，已下降近40%。
總的來說，「川習二會」最終能夠提供之實質成果相當有限，充其量是滿足雙方領導人所在乎的政治形象及宣傳效果。Trump總統在不到六週的時間就要面臨期中選舉；習近平返國後，將展開約莫一年的準備期，迎戰2027年秋天召開之「二十一大」，試圖取得他第四個五年任期。在這樣的背景下，決定美中關係未來整體走勢的關鍵就不會是這場剛結束的元首峰會，而是那些往往會重塑雙邊關係的突發事件，例如中國是否對伊朗和俄羅斯提供具體的經濟或軍事上支持，還有牽動美中核心利益的台灣議題。
不過，以現況來看，Trump和習近平似乎更加在意時間是否站在自己這一邊；對華府而言，需要時間減少對北京所掌控之關鍵礦物的依賴；對北京而言，需要時間等待Trump的總統任期屆滿。簡言之，無論是Trump，還是習近平，都非常明白當前的美中競爭和敵對關係只能被「管控」，而無法被「解決」。唯有先爭取到時間，才有資本與對方較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