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昱/文字工人兼小說幹話狂想者;本文經授權,轉載自作者臉書
前天,趙少康在他的電台廣播裡提出一套頗為完整的「台灣團結論」:真正親紅的人很少,外省人因為更了解共產黨,所以往往更反共;至於台灣內部之所以彼此對立,問題主要在於民進黨不斷強調台獨。只要少談台獨,大家自然比較容易團結。
這套說法最大的優點,是聽起來「好像」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當反共變成身世問題?
首先值得追問的是:一個人是否反對中國共產黨,究竟取決於祖籍,還是取決於他如何理解自由、民主與國家主權?
如果「外省人比較了解共產黨,所以最反共」可以成立,那麼反共便不再首先是一種政治價值,而近似某種由家族歷史傳承而來的政治免疫力。
問題是,民主社會判斷一個人的政治立場,通常不是查他的祖籍,而是看他的言論、選擇與行動。
否則就會出現一個有趣的局面:
一個人可以因為自己的歷史背景,被預先證明「很反共」;至於他今天如何面對北京對台灣的政治主張,反而成了次要問題。
這大概是最方便的一種反共。
親紅很少,台獨卻很危險?
更耐人尋味的是另一個邏輯。
如果真正親紅的人確實「極少」,那麼台灣內部最大的政治問題,照理說應該不是台灣人如何談論自己的國家定位,而是如何形成足以面對中國壓力的共同立場。
然而在這套論述裡,事情恰好相反。
北京的軍事、外交與政治壓力成了背景;「台獨」卻被推到舞台中央,成為破壞團結的主要原因。於是產生一個奇妙的因果關係:中國對台灣施加壓力,台灣內部必須先檢討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讓中國不高興的話。
外部壓力沒有消失,內部發言倒先受到約束!
團結為什麼總有條件?
「只要民進黨不要天天講台獨,大家就可以團結」,真正值得注意的,其實是「只要」兩個字。
因為它替團結設定了一項前提:
某一部分台灣人必須先少說一些自己的政治主張,其他人才願意與他們團結。
問題於是變得很簡單:為什麼團結的代價,總是由主張台灣主體性的人支付?
民主社會當然可以反對台獨,也可以支持統一、維持現狀或提出其他國家定位;但是,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把其中一種立場預先指定為「製造分裂」,再要求它保持安靜,以證明大家其實非常團結?
如果團結必須靠某些人閉嘴才能成立,那恐怕不是團結,而只是暫時沒有聽見爭議!
最方便的「內部矛盾」?
把台灣今天的政治衝突主要理解成「內部矛盾」,最大的好處,是所有問題最後都可以回到「台灣」自己身上。
中國的政治主張依然存在,對台軍事壓力也沒有因為台灣少談幾次台獨而自然消失;但在趙老大的這套敘事裡,最需要被調整的,往往先變成台灣自己的語言。
這正是它最值得警惕與可鄙之處。
真正成熟的團結,不是要求所有人對國家定位保持沉默,而是在承認彼此分歧的同時,仍然確認一條最低底線:台灣的未來,應由生活在這裡的人依民主程序決定,而不是由外部政權替台灣預先規定答案。
如果連這條底線都不能先確立,那麼「親紅的人其實很少」究竟是真是假,反而已經不是最重要的問題。
因為最有效的影響,從來不需要很多人。
有時候,它只需要讓多數人相信:
真正應該少說一點話的,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