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並未放棄美國，也沒有全面親中

近年來，「中泰一家親」的口號喊得愈來愈響亮，導致不少年輕世代誤以為，泰國已經選邊站，走向親中且疏遠美國的路線。直到近期兩艘美國航空母艦分別停靠芭達雅與普吉島，又讓不少人產生疑惑：泰國究竟是親中還是親美？還是兩邊都親？如果兩邊都親，那麼泰國與哪一個國家的關係比較密切？筆者在〈因了解而分開──泰國從「中泰一家親」到「反中情緒」升高〉一文中曾經提到，中泰雙邊因為不認識而開始交流，卻也因為交流而逐漸產生不滿的情緒。同樣的情況，其實也存在於泰美關係之中。從近代歷史來看，泰美關係的歷史比泰中關係更為長遠，兩國過去的軍事合作也曾經密切到泰國願意派兵前往海外參戰。然而，為何今天的泰國政府愈來愈重視與中國的關係？過去如此密切的泰美關係，如今又為何出現距離感？

2026年，泰國前國家情報局副局長南堤瓦・沙瑪（นันทิวัฒน์ สามารถ）的一番評論，再度引發這個問題的討論。他針對泰國副總理兼外交部長席哈薩・龐格鋯（ศิหศักดิ์ พวงเกตุแก้ว）接受《華盛頓郵報》訪問時談及美國未直接援助泰國的情況，指出泰國只能轉向中國與俄羅斯尋求協助。南堤瓦認為，國際政治沒有永遠的朋友與敵人，國家關係取決於彼此能提供多少利益。這番話反映出泰國部分政治與安全事務人士對美國的疑慮，也為理解泰美關係的變化提供了一個切入點。從冷戰時期的軍事合作，到1997年金融風暴，再到中國崛起後的區域權力變化，泰國逐漸調整對外政策，降低對單一強權的依賴。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美國與蘇聯逐漸形成對立的國際秩序，共產主義在亞洲的擴張，成為美國的重要戰略考量。泰國則面臨周邊國家政治變化，以及印度支那地區共產勢力擴大的壓力。對當時的泰國政府而言，與美國合作具有明確的安全與政治利益。1950年韓戰爆發後，泰國很快表達對南韓的支持，先提供稻米，隨後派遣陸軍部隊赴韓作戰，並派出海軍艦艇、空軍運輸機及醫療人員支援聯合國軍。根據聯合國軍司令部資料，泰國在韓戰期間派出的軍事人員合計達11,786人，另有129人陣亡、1,139人受傷。

到了越戰時期，泰美合作進一步加深。泰國允許美軍使用境內基地，支援美國在印度支那地區的軍事行動，也派遣部隊參與越南戰爭。泰國藉此取得美國的軍事援助與安全合作，美國則獲得在東南亞的重要戰略支點。兩國關係因此建立在反共戰略與共同利益之上。然而，隨著美國逐步撤出越南，冷戰局勢也開始改變。泰國隨之調整外交政策，與中國及印度支那地區的鄰國改善關係。這段歷史說明，即使過去曾經密切合作，泰國仍然會依照國際局勢重新評估外交選擇。對泰國而言，維持與美國的關係固然重要，保留調整政策的空間同樣不可或缺。

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首先在泰國爆發。當時泰國長期維持泰銖與美元之間相對固定的匯率安排，企業累積大量外幣債務，房地產市場也出現過度擴張的問題。隨著資金流動逆轉，泰國政府最終在1997年7月放棄原有的匯率安排，泰銖大幅貶值，金融危機迅速擴散至亞洲其他經濟體。這場危機的成因相當複雜，涉及泰國金融監管、外債結構、資產價格泡沫與國際資金流動等因素。當時部分輿論將危機與金融投機者喬治・索羅斯（George Soros）聯繫起來，但若將整場危機歸咎於單一人物，就會忽略泰國金融體系原有的脆弱性。

南堤瓦對這段歷史的解讀，著重於泰國在危機中感受到的國際關係落差。在他的觀點中，泰國過去長期支持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卻未能在經濟危機中獲得符合期待的美國直接援助。泰國最終必須接受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紓困方案，在經濟調整條件下處理危機。必須注意的是，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援助屬於多邊金融機制，不能直接等同於美國政府的雙邊援助；美國企業在危機期間進入泰國市場，也不能一概視為美國政府刻意利用危機取得泰國資產。不過，這段經驗確實讓泰國部分人士對依賴西方金融體系產生疑慮。金融風暴之後，中國經濟快速成長，逐漸成為泰國重要的貿易夥伴與投資來源。中國市場帶來的經濟機會，使泰國有更多理由深化雙邊關係。1997年金融風暴並未直接決定泰國日後的外交方向，卻成為泰國重新思考外部依賴的重要背景。

進入21世紀後，中國的經濟實力與國際影響力持續上升，泰國的外交選擇也更加多元。中國成為泰國重要的貿易與投資夥伴，雙方在基礎建設及軍事合作方面也有所往來。另一方面，泰國仍與美國維持長期軍事交流，持續參與「金色眼鏡蛇」（Cobra Gold）等軍事演習。這些現象顯示，泰國與中國關係的深化，並未取代泰美之間既有的安全合作。2014年泰國發生軍事政變後，美國依據相關法律與政策調整部分軍事援助及雙邊交往。這段期間，泰國與中國的軍事合作受到更多關注，也為雙方深化關係創造了空間。隨著雙邊關係逐步調整，泰國更重視保留外交選擇，避免自身政策過度受到單一國家的影響。

2026年，南堤瓦針對美國未直接援助泰國的評論，再次凸顯這種期待落差。他認為，當泰國面對外部經濟衝擊，卻未能獲得美國足夠的實質協助時，就必須尋求其他國家的支持。他也質疑，公開批評美國是否能產生實際效果，認為美國總統川普未必會在意泰國的抱怨。當然南堤瓦個人的政治判斷，不能直接視為泰國政府的正式立場。不過，他的評論點出一個現實問題：過去的軍事合作與歷史情誼固然重要，當泰國面臨經濟困境時，政府仍須評估哪些國家能提供實際協助。因此，泰國外交的變化，是從冷戰時期相對明確的反共陣營選擇，逐步轉向更重視利益評估與戰略平衡。中國能提供市場、投資及部分軍事合作，美國則在傳統安全合作與區域戰略上仍具有重要地位。泰國希望在不同議題上與不同國家合作，避免因過度依賴單一強權而失去政策彈性。

回到最初的問題：泰國究竟親中還是親美？若只看某一次軍事演習、某一項投資案，或某位政治人物的公開談話，很難得出完整結論。更值得關注的是，泰國如何在不同議題上分配合作與依賴的程度，以及如何維持自身的外交自主性。泰國並未放棄美國，也沒有因此必然走向全面親中。真正發生變化的，是泰國對美國的依賴程度，以及它對外交自主性的重視。從韓戰、越戰期間的軍事合作，到1997年金融風暴後對外部依賴的重新思考，泰國逐漸形成一套更重視多方合作的外交策略。對泰國而言，美國依然是重要的盟友，但已不再是唯一可以依靠的對象。這或許才是理解當代泰國外交最重要的關鍵：泰國並非突然改變立場，而是在國際局勢變化之下，重新衡量與各國交往的成本、利益與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