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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秀琪專欄:章魚哥、命理老師和中間選民
中間選民不是一群沒有政治信念、等待候選人爭取的人。攝影李鍾泉

翁秀琪專欄:章魚哥、命理老師和中間選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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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6 06:40:00最後更新 2026/10/16 06:40:23

攝影:

李鍾泉

翁秀琪/新聞傳播學退休教授
每逢選舉,台灣政壇總會出現各式各樣的預言家。有人根據民調推估選情,有人憑多年政治經驗判斷風向,也有人自稱能夠感受到基層民意的變化。預測準確,便被奉為選舉先知;預測失準,則往往還有另一套解釋。
這不免讓人想起2010年世界盃足球賽的章魚保羅。牠接連猜中比賽結果,一夕成為全球媒體追逐的明星。然而,猜對結果與理解結果如何產生,終究是兩回事。章魚哥可以成為娛樂新聞的主角,卻不能因此取得足球分析家的資格。
台灣選舉評論也有自己的章魚哥和命理老師。尤其當選情陷入膠著,「中間選民」經常成為解釋勝負的萬用答案。「誰能爭取中間選民,誰就能贏得選舉;誰失去中間選民,誰就註定落敗」,這是我們最常聽到的說法。
問題是:這些被反覆召喚的中間選民,究竟是誰?

中間選民不是政治光譜上的一個點

一般人習慣把台灣選民分成藍、綠與中間三群,彷彿政治立場是一條直線,而中間選民就站在兩端之間。但政治學研究告訴我們,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首先,沒有政黨認同的「獨立選民」(independent voters),不等於政治立場溫和的選民(moderates),更不等於可能在不同選舉改變支持對象的「游離選民」(swing voters)。
一個人可能對台灣主權與國家安全有鮮明立場,卻不願意長期效忠任何政黨;另一個人可能在兩岸關係上主張維持現狀,卻始終投票支持同一政黨。前者政黨認同較弱,後者政治立場可能相對溫和,但都不必然是游離選民。
因此,中間選民不是一群沒有政治信念、等待候選人爭取的人。對他們的理解,必須從政黨認同、政治態度與實際投票行為三個層次著手。

有些中間選民,其實並不中間

台灣學界對於中間選民這個問題其實早有研究。
吳重禮、許文賓2003年的研究指出,獨立選民與政黨認同者在年齡、教育、政治興趣及統獨立場等方面,存在值得注意的差異。然而,胡幼偉等人2006年的研究,卻發現中間選民與藍綠選民在性別、年齡及教育程度上,並沒有顯著差異。兩項研究看似不同,卻提醒我們:使用不同的定義與測量方式,可能找到不同的中間選民。
更有意思的是劉正山與蔡艾真2016年發表的〈中間選民的迷思與隱性選民之政黨傾向初探〉。他們透過電話調查、追訪及深度訪談,研究那些在民調中不願表明政黨傾向的人,發現部分未表態者可能具有隱藏的政黨偏好。
換言之,不表態不等於沒立場,沒有政黨認同也不等於沒有政治價值。有些人不是沒有偏好,而是不願說出偏好;有些人對主要政黨都不滿,卻在統獨、民主價值或公共政策上有清楚的判斷。
因此,我們如果把民調中的「不知道」、「沒意見」全部視為可以任意流動的中間選票,選舉分析從一開始便可能出現偏差。

中間選民也不是同一世代的人

世代變遷又使得中間選民的面貌更加複雜。
劉庭瑜2020年的研究,比較2004年至2016年的選舉調查,發現新舊世代獨立選民在教育程度、政治知識、政治效能感與投票參與上,呈現不同特徵。新世代獨立選民相對具有較高的教育程度與政治效能感,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必然具有較高的政治知識或投票參與。
我們常把中間選民想像成資訊充分、獨立思考、能夠理性比較政策的一群人。然而,沒有固定政黨認同,可能出於獨立判斷,也可能來自政治疏離;可能是對候選人要求更高,也可能只是對政治缺乏興趣。
更何況,1996年首次總統直選時的年輕選民,與2024年的年輕選民,經歷的是截然不同的政治社會化過程。前者見證民主轉型,後者成長於民主選舉常態化、社群媒體高度發展的時代。因此,不同世代的政治自主性,未必具有相同的內涵。
所以我們必須注意,中間選民不是固定的社會階層,而是隨政治環境與世代更替,不斷重新組合的異質群體。

政黨輪替,真的是中間選民的鐘擺效應?

回顧台灣歷次總統選舉,2000年、2008年、2016年出現政黨輪替,2024年則形成藍綠白三方競爭的格局。這些變化常被解釋為中間選民左右擺盪的結果。但選舉結果改變,不等於同一批選民改變投票。
2000年陳水扁以39.3%的得票率當選,不能忽略國民黨原有支持力量分裂的因素。2008年馬英九以58.45%當選、2016年蔡英文以56.12%當選,也都涉及執政評價、政策爭議、候選人形象與政治環境等不同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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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選民不是固定的社會階層,而是隨政治環境與世代更替,不斷重新組合的異質群體。攝影鄒保祥
選票的移動,可能來自游離選民轉向,也可能是政黨支持者投票率改變、第三勢力分票,或新選民加入。這裡,政治學者盛杏湲的研究結果值得我們關注。
盛杏湲利用2004年至2008年的定群追蹤資料研究政黨認同,指出政黨認同具有相當程度的穩定性,但政治人物表現與議題立場等短期因素,也可能影響認同變化。這意味著,真正要研究中間選民的轉向,必須追蹤同一批選民的政治態度與投票選擇,而不是只憑兩次選舉得票率的增減,便斷言中間選民已經倒向哪一方。
2024年柯文哲取得26.46%的總統選票,使得這個問題更值得深究。支持第三勢力的人,可能對傳統政黨不滿,也可能具有特定的政策期待,甚至已形成新的政黨認同。不能因為他們沒有投給藍綠,就全部歸類為中間選民。
因此,所謂中間,究竟是政治立場的位置、政黨認同的強弱,還是投票行為的流動?如果連這些問題都沒有深入研究,選舉預測又如何具有說服力?

從章魚哥到命理老師

選舉預測本來就是充滿不確定性的工作。民調有抽樣誤差,投票率難以精確掌握,選民也可能在最後階段改變選擇。真正的問題不在預測可能失準,而在於預測者在預測時有沒有掌握充分的研究證據,以及事後是否願意接受檢驗。
在社群媒體時代,斬釘截鐵的預言往往比謹慎的分析更容易傳播。「我早就知道」比「根據目前資料,仍存在不確定性」更容易吸引注意。而中間選民,由於缺乏單一而明確的定義,便成為預測者極其方便的事後諸葛。
預測成功,是因為競選團隊掌握了中間選民;預測失敗,則是因為中間選民臨時轉向。只要沒有清楚界定研究對象,也沒有提出可以驗證的證據,這種解釋幾乎永遠可以成功脫身。
然而,一個永遠不會被證偽的預測,又有多少分析價值?

當預言失敗時

1956年,社會心理學家Leon Festinger與Henry Riecken、Stanley Schachter出版《When Prophecy Fails》(《當預言失敗時》),探討當人們深信的預言沒有實現,為什麼有些人不願放棄信念,反而尋找新的理由維持原有相信。
這部著作與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理論的發展密切相關。當現實與信念衝突,人們不一定會修正信念,也可能重新解釋現實。
然而,這部經典著作本身,最近竟也遭遇了「預言失敗」的命運。政治學者Thomas Kelly在2025年根據新解封的歷史檔案指出,當年的信徒未必如原著所說,在預言失敗後更加堅定;相反地,團體可能很快瓦解,而研究者甚至曾介入、影響他們所觀察的行為。這項研究並未推翻整個認知失調理論,卻提醒我們:研究者也可能因為太相信自己的解釋,而忽略與理論相反的證據。
體育競技和選舉預測也是如此。章魚哥偶然猜對,不代表牠理解足球;命理老師即使言之鑿鑿,也不能取代嚴謹的選民研究。預測失敗並不可恥。真正值得警惕的是,當預言落空,評論者卻不願重新檢驗假設、資料與方法,反而不斷尋找新的理由,證明自己原來沒有錯。中間選民不是一股神祕力量,更不是預言失敗時可以隨意召喚的替罪羊。
民主政治需要的不是更多選舉先知,而是願意承認不確定性、認真研究、尊重經驗證據,並在判斷錯誤時修正自己的研究者與評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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