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了解而分開──泰國從「中泰一家親」到「反中情緒」升高

「中泰一家親」是許多人對泰中關係最熟悉的一句話，1975年泰國與中國建立外交關係，1978年中國改革開放後，雙方逐漸增加經貿與人員往來。2001年他信政府上台後，更積極推動與中國的經貿合作，2003年中國與東協推動自由貿易區「早期收穫計畫」，讓中泰交流進一步加速。

此後20多年，中泰關係一路從認識、交流走向密切合作。中國逐漸成為泰國重要的貿易夥伴、投資來源、觀光客來源國，也開始參與泰國的基礎建設與產業發展。今天泰國社會出現的反中情緒，其實正是在這段關係不斷深化之後逐漸形成。換句話說，泰國今天的反中情緒，並不是發生在中泰關係疏遠之後，而是在雙邊交流已經高度深入之後才開始浮現。當中國從一個遠方的大國，變成泰國人生活中可以直接接觸到的企業、商品、遊客、資本與人口，原本建立在友好與合作上的關係，也開始出現新的摩擦。

2014年軍事政變後，中泰關係沒有因為泰國政局變化而停下來，反而進一步深化。當泰國與部分西方國家的關係受到政變影響，中國逐漸成為泰國重要的外交與經濟夥伴。中泰高鐵、一帶一路、軍事合作、武器採購，以及觀光交流，都讓中國在泰國的存在感快速增加。這個時期的親中，已經不只是外交上的友好，而是逐漸進入泰國的國家發展。中國企業與資本進入不同產業，中國遊客成為泰國觀光業的重要客源，中國也被視為泰國在經濟與外交上不可忽視的合作對象。

然而，就在泰國政府與中國越走越近的同時，泰國年輕世代也開始從另一個角度認識中國。2019年至2020年的泰國民主運動，以及社群媒體上的奶茶聯盟，讓部分泰國年輕人開始關注中國的政治制度、香港與台灣等議題。這個階段還不能稱為泰國社會全面反中，比較接近的是一種新的中國認知開始出現。泰國政府看到的是中國帶來的經濟與戰略機會，部分年輕世代則開始注意中國政治與社會的另一面。這是後來裂痕形成之前，最早出現的一個觀念上的轉變。

真正讓反中情緒開始從網路走進泰國社會的，是疫情之後中國重新回到泰國。2023年中國重新開放出境旅遊，大量中國遊客再次進入泰國，中國企業、中資、電動車、中國人在泰國的商業活動也更加受到關注。中國不再只是外交新聞裡的中國，而是泰國人每天都可能碰到的中國。當交流越深入，摩擦也開始增加。中國遊客、零元團、非法導遊，以及部分中國人在泰國涉及的犯罪案件，逐漸影響泰國社會對中國的觀感；中國企業快速進入泰國市場，也讓部分泰國產業開始感受到競爭壓力。

2024年開始，泰國媒體持續報導所謂「中國灰產」（จีนเทา）的相關議題。這個詞彙逐漸從特定犯罪案件，擴大到中國資本、地下經濟、跨境犯罪與非法商業活動等不同層面的討論。到了2025年3月22日，一本以「中國灰產」為主題的專書《จีนเทา》出版，更代表這個議題已經從零散的新聞事件，正式進入泰國社會的公共討論。幾天之後，2025年3月28日緬甸發生強震，曼谷正在興建中的泰國審計部大樓倒塌，最終造成95人死亡。由於工程涉及中國企業承包，事件很快引發泰國社會對工程品質、監督制度與中國資本的討論。「豆腐渣工程」這個與中國工程品質相關的詞彙，也透過泰國媒體的報導，逐漸進入泰國社會。

這些事件讓泰國人對中國的負面印象開始出現不同層次的變化。過去的問題可能是「中國遊客怎麼這樣」，後來則開始變成「中國資本進入泰國之後會帶來什麼影響」。中國開始與犯罪、工程品質、產業競爭等問題產生連結，反中情緒也因此逐漸從文化與生活摩擦，延伸到對中國經濟影響力的疑慮。

到了2026年，中泰之間的摩擦開始出現另一種變化。過去許多爭議發生在泰國民眾與中國遊客、中國企業之間，雙方透過媒體或社群平台表達不滿；今年部分事件卻進一步牽動中國駐泰代表處，使原本屬於人民與企業之間的爭議，開始帶有兩國關係的色彩。其中受到泰國年輕世代關注的一類事件，就是中國粉絲赴泰追星時引發的插隊爭議。原本只是活動現場的秩序問題，卻因為涉及中國粉絲與泰國民眾之間的衝突，在社群媒體上迅速擴大。當中國駐泰代表處進一步出面發言，強調維護中國公民的合法權益時，事件的性質也隨之改變。

對泰國民眾而言，原本可能只是「部分中國粉絲插隊」的問題，後來卻變成中國方面出面為自己的人民發聲。這種變化容易讓泰國年輕人產生另一種感受：中國的影響力不只存在於企業投資或觀光市場，也會延伸到泰國社會日常發生的爭議之中。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泰國政治圈。人民黨近年開始在公開言論中談及中國對泰國的影響，包括中國資本、跨境犯罪以及其他涉及中國的公共議題；中國駐泰代表處也公開要求人民黨在涉及中國的言論上保持客觀與謹慎。原本屬於泰國國內的公共政策討論，因此開始出現中國方面直接回應的情況。

今年泰國對公共工程與建案爛尾問題的處理，也反映出這種新的社會氛圍。近期泰國國會正式建立新的處理機制，在特定情況下，如果承包商無法完成工程，政府可以直接介入讓工程繼續，而不必等到法院判決確定後才處理，同時也能將違規廠商列入黑名單。法律文字未必直接指向中國企業，但在近年多起中國資本參與的工程與建案爭議之後，泰國民眾自然知道這類制度調整所針對的問題。更值得注意的是，目前泰國年輕世代對中國的負面觀感，有不少來自曾經前往中國留學、交換或長期生活的人。他們對中國的認識，不只是新聞或社群媒體，也不是短期旅遊所留下的印象，而是在中國實際生活之後形成自己的判斷。

當代的泰國年輕人與上一輩泰國人認識中國的方式有所不同，過去不少泰國人接觸中國，主要是經商、探親或旅遊，在短期接觸下，看到的往往是快速發展的城市、龐大的市場與經濟機會。年輕世代如果曾經在中國生活數月甚至數年，接觸到的則包括教育、社會制度、網路環境、人際關係與日常生活，因此形成的中國觀也更加複雜。所以，今天泰國年輕世代的反中情緒，未必是因為不了解中國。恰恰有一部分人，是因為真正接觸過中國，才形成與上一代不同的看法。對他們而言，中國不是旅遊時看到的高樓與購物中心，而是一個曾經生活過、觀察過，也親身感受過的社會。

從2000年代的經貿交流，到軍政府時代的深度合作，再到2023年之後中國人、中國企業與中國資本更加深入泰國社會，中泰關係其實已經走過了「互相認識」到「高度接觸」的階段。當雙方越來越靠近，泰國人看到的也就不只有中國帶來的市場與機會，同時開始看見競爭、犯罪、工程品質、社會摩擦與中國影響力等問題。因此，泰國今天出現的反中情緒，很難簡單解釋成「泰國人突然討厭中國」。它更像是中泰關係高度密切之後產生的反作用。過去的「中泰一家親」，建立在雙方逐漸認識、交流與合作的基礎上；今天出現的裂痕，同樣來自交流本身。

中泰關係走到今天，或許就像一段戀愛。兩個人因為不認識而走在一起，因為彼此靠近而開始了解，也因為真正了解之後，看見了對方原本沒有看見的一面，最後開始思考這段關係是否還要繼續。或許，中國與泰國之間的關係也是如此：因為不認識而在一起，因為認識而選擇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