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球的打序有它的道理。第3棒通常是隊上最會打的人,負責延續攻勢;第4棒則是全隊長打火力的核心,被叫作「清道夫」,任務是一棒把壘上的隊友全送回本壘。阿公打第3棒,順著打序往下,接著上場的就是第4棒。
只是這個家族的打序沒那麼單純。阿公之後,父親其實已經上場打過一輪,而且打出了一支載入史冊的安打,只不過他穿的是另一隊的球衣。
陳瑩的父親陳建年,1993年以國民黨籍當選台東縣長,是台灣第一位原住民縣長。33年後,女兒披綠袍角逐同一個位子。競選總部副主委、原住民族後援會總督導伍麗華說得很直白:「如果陳瑩能夠用民進黨的身分選上台東縣長,那她就超越她爸爸、前縣長陳建年了。」
父女之間的比較聽起來像家務事,其實是兩個政黨、兩個世代的對照。同樣出身原住民族,女兒能不能靠原住民身分加上綠營整合,翻過父親當年站在另一側的那堵藍牆?
這次台東縣長共4人登記,主戲仍是國民黨台東縣議長吳秀華對上民進黨立委陳瑩。台東向來被當成藍營鐵板,今年鐵板上卻出現幾道裂縫:吳家的吳秀華被農路弊案爭議纏身,民進黨難得整合得整整齊齊,陳瑩本人又具原住民身分。在原住民族人口占全縣逾3成的台東,她能不能撬動長年穩如泰山的部落票倉,是這場選戰最大的懸念。
五大原鄉藍營穩拿6成 綠營難撼動
台東有海端、延平、金峰、達仁、蘭嶼5個山地原鄉,長期是國民黨的鐵票倉。2024年這5個鄉合計約1萬6千名選舉人,雖僅占全縣9.2%,但每次縣長選舉,5原鄉的投票率都高於全縣7到8個百分點。
攤開中選會歷屆資料,民進黨在5原鄉的總統得票率會跟著全國氣氛上上下下:2008年8.79%,一路爬到2020年的21.26%,2024年又滑回13.08%,與國民黨差距超過50個百分點。反過來看,國民黨就算在2016年全國大敗,原鄉得票率仍有60.22%,歷屆從未跌破6成。全國颳什麼風,原鄉的藍色板塊都只是晃一下。
縣長選舉也是同一套劇本。民進黨候選人在5原鄉的得票率,2009年31.87%、2014年33%,之後降到2018年25.43%、2022年27.36%;同期國民黨從68.63%升到71.03%。全台政治版圖換了幾輪,國民黨在台東原鄉依然穩拿6、7成。
族群認同之外 還有一張藍色組織網
原鄉為什麼這麼難攻?伍麗華的答案是兩個字:組織。
伍麗華說,團隊原本想複製花蓮選戰的打法,喊出「原住民挺原住民」,實際走進部落發現,台東原鄉選民非常看重政黨組織。國民黨在部落扎根多年,組織的力量甚至可能壓過親屬和族群關係,「聽黨的運作組織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這就是原鄉很難突破的原因。」
她回憶,約7年前開始跑選舉,第一次到達仁、金峰辦活動,就感受到和屏東原鄉完全不同的空氣。在達仁鄉土坂部落辦說明會,現場有警察站崗,還被要求不能用麥克風、不能發文宣;到了金峰鄉,現場警察約有數十名,有參加說明會的民眾因為被檢舉而被找去問話,凌晨才回到家。
那時的民進黨,在台東原鄉幾乎是「很特別」的存在。「以前我去金峰、達仁,對他們來講好像洪水猛獸來了,因為過去從來沒有民進黨提名的山地立法委員;可是我們這樣跑了,漸漸淡化了。」伍麗華說。
她也承認這種事急不得,國民黨過去在各鄉設有民眾服務站,有據點、有人手、有長年的服務,還吸納不少原住民族知識菁英;民進黨建黨晚,在原鄉缺乏類似根基,過去設的聯絡站多半靠個人撐著,很難跟對手比。
一名金峰鄉原住民青年則認為,部落選舉不只是看政黨顏色,更重要的是候選人與家族之間長年累積的關係。他說,國民黨在部落經營多年,設有服務據點,平時就有人協助族人處理大小事,颱風天幫忙修繕房屋,家有孩子出生,也會送尿布等用品,「這些都是很實際的幫忙,人家真的有來幫忙,家族就會投給他。」
綠營難得整合 劉櫂豪的「人票」還在嗎?
陳瑩手上另一張好牌,是台東綠營這次少見地站成一排。
前立委劉櫂豪與賴坤成過去多年在後山政壇屢次交鋒,從2006年台東縣長補選雙雙落選,到2011年立委初選由劉櫂豪勝出,2023年再由賴坤成取得提名,但劉轉無黨籍參選,造成綠營分裂,最終由國民黨籍黃建賓當選。冤家路窄了這麼多年,今年兩人分別擔任陳瑩競總的總幹事與榮譽顧問,合體助選。
劉櫂豪是台東縣長選舉的熟面孔,歷次參選也留下值得觀察的個人得票表現。若以前後兩屆總統大選民進黨候選人在台東的平均得票率,作為衡量政黨支持度的參考基準,劉櫂豪2009年縣長選舉得票率達47.41%,高出基準約18.8個百分點;2014年得票率為45.59%,高出約11.1個百分點,兩次選戰均明顯高於這項基準,顯示他在選舉中具備超越民進黨的得票優勢。
2018年政局丕變,民進黨執政兩年後遭遇韓流反撲,全國九合一選舉大敗,台東縣長選戰則由國民黨推出饒慶鈴參選,最終以近六成得票率當選。劉櫂豪得票率降至37.04%,首度低於前後兩屆總統大選民進黨候選人的平均得票率,超額得票轉為負值;2022年他的得票率為36.65%,雖重新略高於參考基準,超額得票率也回升至約3.9個百分點,但與2009年、2014年的表現相比,優勢已明顯收斂。
從歷次選舉來看,劉櫂豪過去確實曾展現超出政黨參考基準的得票優勢,但2018年後,這項優勢已大幅縮小。如今台東綠營難得整合,劉櫂豪過往累積的地方人脈與支持度,能否轉化為陳瑩的選戰助力,以及綠營在台東即使減少內耗,能否進一步拓展政黨基本盤以外的支持,仍是決定選情的重要課題。
綠營整合之後,陳瑩有沒有機會突圍?劉櫂豪看法很保守。他說,台東外來人口少,不像新北、桃園或新竹因為產業吸引人口移入,選民結構基本上沒變,想靠人口變化讓投票行為出現「化學變化」並不容易,要突破只能投入更多心力。
賴坤成也坦言,「沒有那麼樂觀」,受到吳家在地方「盤根錯節」的勢力影響,這次選舉只能盡力試試看。
伍麗華則觀察到,有民進黨支持者直說,自己長期受吳家照顧,「拿吳俊立太多好處了」,所以就算心裡挺民進黨,礙於人情,票也很難投給陳瑩。心是綠的,票卻未必。
父親沒走完的路 陳瑩能否跨過台東藍色高牆?
競總成立當晚,陳建年與妻子黃玉霞並肩坐在舞台斜前方,身旁人來人往,工作人員不時穿梭。陳建年戴著墨鏡、壓低帽簷,話不多,前來致意的人,他僅一一禮貌回應;直到女兒陳瑩走上舞台,他的臉上才終於浮現一絲笑意。
這晚,陳建年也為女兒背書,直言陳瑩的條件比自己更好,是「青出於藍」,決定全力支持她走這條路。他說,陳瑩至今仍保有單純的性格,家中也沒有經營大型事業,沒有沉重的商業包袱,若能當選縣長,更能專注投入公共服務。
這場選戰的意義,或許不只在於陳瑩能否擊敗國民黨對手吳秀華,更在於她能否走完父親那一代沒走過的路,以原住民身分突破台東長年盤根錯節的藍營結構,為這座難以撼動的政治版圖帶來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