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淑卿/《鏡文學》總主筆
東京淺草寺境內,有一尊母子地藏。雕像是母親揹著一個小孩,手裡抱著另一個小孩,雙眼垂下。這是由《好小子》漫畫作者千葉徹彌設計的。千葉徹彌幼時曾居住在中國瀋陽,日本戰敗後歷經一年時間和家人抵達葫蘆島港,登船回到日本。
這段「引揚」(指日本戰敗後,居住外地的日本國民返回日本。台灣多用「遣返」一詞)過程,他看到許多人因飢病死於途中,連屍體都無法安放。於是日後他和有引揚經驗的友人,在淺草寺設置母子地藏,以慰藉死於路上的亡靈,以及至今未能重逢的父母與小孩。
今年10月22日千葉徹彌去世。他在台灣已出版六冊的自傳性漫畫《悠哉日記》,第六冊最後一個畫面,正是母子地藏。千葉徹彌寫道,在夜間天色昏暗時參拜,據說母親的眼睛會泛出淚光。千葉徹彌也寫了供奉母子地藏的原由。
之前引揚漫畫家曾舉辦戰爭印象展覽,吸引許多人觀看。其中一對夫婦說,他們都是撤退者,三個小孩都是活活餓死的,連個墓都沒有,不知道要去哪裡祭弔。
千葉徹彌說:「我們將眾多的往生同伴們棄之於路途中,最後回到日本國內,只要一想起這些往事就會忍不住心痛。」後來他們在西多摩靈園和淺草寺分別供奉地藏。
戰後一段時間,千葉徹彌不願意回想引揚往事,但回憶卻在千葉徹彌作品與生活中一再顯露出來。
他們很幸運地在路上遇到父親的同事徐集川,他冒險將他們藏匿在閣樓度過寒冬,是千葉家的救命恩人。千葉徹彌在閣樓裡畫畫給弟弟們以捱過那段時光,這或許是他日後畫漫畫的契機,在他成為漫畫家之後,喜歡在閣樓中工作,也與當時情境有關。
曾有採訪者問他,作品中有些人物的名字和「徐」的日文發音很像,像是《小拳王》主角矢吹丈的「丈」。千葉徹彌說,印象中「丈」是開會時大家決定的,他創作時沒有特別這樣想,但也許是無意中流露出對這名字的喜愛也說不定。
還有些封存的回憶,也在漫畫中被喚醒了。像是韓國拳擊手幼年時以為有人要搶走食物而誤把父親打死的情節,他覺得好像畫出的是在引揚路上,那個飽受飢餓折磨,飲用泥水的自己。
研究引揚史的日本學者加藤聖文指出,根據戰後實際返國的引揚人數推算,當時在外地的日本人,不含軍人,應超過300萬人。其中約計,滿洲127萬人,滿洲以外中國境內49萬人,台灣33萬人,朝鮮半島72萬人,庫頁島39萬人。現在,旅居海外的日本人也不過129萬人左右。
加藤聖文認為,這些居住外地的日本人,能在戰敗一年返國,是因為美國希望盡快消除日本在亞洲的影響力,積極介入,才得以實現。但在遭受蘇聯軍隊攻擊的滿洲和北朝鮮,在戰亂以及成為難民後,因為傳染病、營養不良而死亡的人數急遽增加,返國前,就有超過30萬人喪生。
不同地區引揚的日本人,遭遇並不相同,滿洲北朝鮮歷經千辛萬苦,台灣則較為平順。不過,回到日本後,苦難則是相似。
原本,日本政府不希望引揚者立刻回國,因為日本本土也面臨糧食不夠百廢待舉的艱困處境,引揚者成為食物與工作的競爭者,同時也遭受敵意與歧視。
被歧視的原因之一在於,這些當時聽從政府開拓外地而願意在殖民地生活的人,被視為離開是自己的決定,在外地享受比當地人更優渥的生活,也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另據學者曾齡儀為華樂瑞(Lori Watt)《當帝國回到家:戰後日本的遣返與重整》所寫推薦序,華樂瑞認為,引揚者的出現,使「內地」日本人得以與「外地」日本人分開,加上長崎與廣島原爆的苦難形象,內地日本人可將自己視為受害者而非加害者。
其次,1946年從滿洲歸來的日本女性,因為經歷蘇聯入侵而被認為肉體受到污染。1949年從西伯利亞集中營回來的日本男性,則被稱為「紅色引揚者」,意即共產主義同路人。這兩者都受到污名化,前者藉以彰顯日本本土女性「性的純潔」與「種族純粹」,後者好辯孤僻的形象,則襯托日本本土男性的「正常」。
不論歧視原因為何,歧視已成事實。戰後初期的日本,對於引揚者的苦難,未必有興趣知道,引揚者的痛苦回憶也未必說得出口,使得這段歷史很長一段時間被塵封。
加藤聖文在戰後50年,想要了解為什麼有些引揚者生活始終艱苦,卻發現不要說學術研究,連資料都很少,引揚者的問題長期被視為禁忌。
日本TBS電視台曾在2023年製作引揚者專題報導。當時在長野縣滿蒙開拓和平紀念館,展示中國畫家王希奇的畫作《1946》,畫的即是滿洲引揚者死裡逃生走向葫蘆島港的情景。他說,2011年他在網路上看到一張照片,是一位短髮男孩,胸前抱著一個類似白布的東西。後來才發現,這其實是一位女孩,因為害怕被蘇聯士兵侵犯,而剪成短髮,她所抱的則是母親的遺髮。
他在查找資料的過程中,發現這段歷史似乎鮮為人知,於是決定畫出來。一位八十多歲婦人觀展時說,滿洲撤退的經歷讓她感受到人的生與死。「死去的嬰兒被留在鐵軌旁,火車就開走了。從引揚船上,撲通一聲把遺體拋進海裡,船繞著遺體轉上一圈,葬禮就結束了。我說不出口。一直到八十多歲,我什麼都沒說過,連孩子、孫子都沒告訴過。」
千葉徹彌在《悠哉日記》中曾寫,他幼年居住的滿洲,因為特有的黃砂現象,每到傍晚天空就會被染成一片血紅。他曾畫過一幅畫,是在逃難過程中,一群人在紅色夕陽下迤邐前行。千葉徹彌曾說,許多人在途中倒下,再也無法起身。直到現在,每當看見血紅的夕陽,當年的記憶仍會浮現。
引揚過程的生離死別,固然是一種受難經驗,但日本也是加害者,更是造成苦難的源頭,這是必須正視的。因此對千葉徹彌來說,敘述與哀悼的意義不僅是為了無處安魂的逝者,更重要的是不要再讓戰爭發生。
他在接受採訪時曾說,對於戰爭的描繪,畫起來很痛苦,但他是抱著不希望戰爭重演的心情畫的。如果不這樣做,就對不起那些在戰爭中死去的人。戰爭使原本在孩子面前溫柔的父親和哥哥,一拿到武器就成了惡鬼。而那些只比自己年長一些的人,說是為了國家,抱著炸彈向前衝,拋下自己的性命,就此凋零。
台灣也有引揚者的故事。今年7月,由林初梅、石井清輝、所澤潤幾位學者編著的《告別南國:在台日人「引揚」研究》在台出版。書中包含九位台日學者的研究成果,和三位灣生的訪談紀錄。
跟千葉徹彌的經歷相比,台灣引揚過程可說平和有序。從書裡,可以看到三期遣返的過程,因為返回的地方,分為日本本土、沖繩與八重山群島,處理方式也有所不同。以及戰後一開始,國民政府不希望起用台灣人,而留用日本人,以及留用日本人子女就學等安排。
在時代轉換中,不僅個人命運遭受影響,有時連書寫記憶都是危險,或不合時宜,因此許多珍貴資料就此湮滅。但本書經由訪談與史料爬梳,保留了許多戰爭剛結束時,不論是日本人必須離開台灣,或是曾經以為自己是日本人的台灣人,突然發現自己成了「昭和孤兒」的印象、回憶與心境。
從戰後初期在日本發行的《全國引揚者新聞》,也可以看到台灣引揚者,如何在日本重建生活,破除歧視的努力。他們運用台灣的媒體經驗與人脈發行刊物,並主張在台灣學到的技能,以及引揚者到外地的開拓精神,將有助於日本從廢墟崛起。
引揚者回到日本後,也有彼此聯絡的刊物或同窗會等小誌,交流各自的近況與反思。從這些資料裡,也可以看到台灣引揚者一開始未必意識到,但隨著時間推移,對台灣的「故鄉意識」也更為清晰。
今年9月下旬,我先是在台北聽了林初梅教授《告別南國》講座,隔了兩天,在淺草寺無意中看到母子地藏,細雨留在母親石像的痕跡宛如淚痕。10月則看到千葉徹彌去世的消息。冥冥中似乎有一條線提醒我留意這段過去。引揚者加害與受害的複雜經歷,遭受的苦難與此生無法逃脫的悲哀,終將會過去了嗎?如果這些歷史不僅是歷史,而是讓戰爭不再重演的呼籲,那記得千葉徹彌的心願,也是對他最好的告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