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忠／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特聘研究員，東亞國際關係學者。著作《誰是中國人？》、《「邊陲東亞」的認同政治——沖繩、台灣、香港》、《中日國力消長與東亞秩序重構》等
正當「洋流」衝擊11月28日九合一選舉之際，民進黨台北市長候選人沈伯洋一句「中華文化是台灣文化的一部分」，意外引來國台辦以「數典忘祖」猛烈抨擊。對岸此類批評早已屢見不鮮，然而筆者的第一反應卻是：這句話究竟錯在哪裏？
事緣前民眾黨主席柯文哲日前表示，想問沈伯洋：「台灣文化和中華文化應該怎麼區別？」沈伯洋回應，台灣文化融合了原住民、客家、漳泉、日本殖民時期等不同文化，而中華文化也是台灣文化的一部分。國台辦發言人朱鳳蓮隨即反駁，稱有關言論「本末倒置、數典忘祖」，強調「台灣文化是中華文化的一部分，根在祖國大陸」，並奉勸沈伯洋「為善最樂、讀書便佳」。
兩句看似相近的話，卻反映了不同的觀察視角：究竟是以中國為中心，界定台灣文化的歷史位置；還是以台灣社會為本位，理解其文化的歷史來源與多元構成？若撇開主權爭議，單從文化發展的歷史事實出發，答案其實並不難尋。
從「新中國文化」到「新台灣文化」
筆者2004年曾在日本《日本台灣學會年報》發表〈戰後台灣兩種文化之建構：從「新中國文化」轉向「新台灣文化」之政治脈絡〉，以1980年代後期解嚴為分水嶺，分析戰後台灣文化建構的兩個不同階段。
1945年日本戰敗、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後，隨即展開一系列「祖國化」文化政策，其後更推動「中華文化復興運動」。從國語教育、反共文藝、國語流行文化，到國文、國劇、國樂、國片等以「國」字為標誌的文化建設，乃至升國旗、唱國歌、領袖崇拜，以及地名、校名的中國化，無不帶有鮮明的國家意識形態色彩。當時所建構的，正是由國家權力主導的「新中國文化」。
解嚴之後，隨著李登輝推動憲政改革及政治本土化，台灣社會開始重新檢視自身的歷史與文化。從台灣歷史定位、語言政策的討論，到1997年國中一年級開始實施的《認識台灣》教科書，台灣本土文化逐漸擺脫過去中國中心的單一敘事，進入多元發展的新階段。
這場轉變並非沒有爭議，也不是所有嘗試都取得成功。例如台語文字化運動雖然提高了台語的公共能見度，卻始終未能取代以國語為主的書寫體系。這恰恰說明，文化的形成有其社會基礎與歷史慣性，並非單靠政治意志便能徹底改變。
民進黨的文化觀也曾經歷轉折
值得一提的是，民進黨對台灣文化與中華文化的關係，並非從一開始就有今天這樣的理解。
猶記1997年筆者留學哈佛大學期間，曾向當時在哈佛費正清東亞研究中心擔任訪問學人的民進黨卸任立委黃煌雄請益。當時民進黨成立不久，距離首次執政尚有三年，黃先生已對台灣文化的多元構成及其與中國文化的關係有相當深入的思考，並提出台灣主體性的確立無須排斥中國文化的觀點。以當時民進黨的政治氛圍而言，這種看法頗具先驅性。
此後二、三十年間，隨著台灣民主化、本土化逐漸深化，民進黨的文化論述也有所調整。2018年，時任文化部長鄭麗君曾公開表示，「中國文化是台灣文化的一部分」，強調台灣文化具有多元來源，不能以單一文化界定。如今沈伯洋的說法，與這條思路可謂一脈相承。
換言之，從早年對國民黨中國中心史觀的批判，到今天承認中華文化也是台灣文化的組成部分，反映的其實是民進黨文化論述逐漸走向務實的一面。
筆者日前就此詢問一位大佬籍國民黨資深政論人士，對方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沒錯。」他隨即指出，台灣文化歷經清朝兩百餘年、日本統治五十年，戰後又受到蔣介石帶來的近代中國文化，以及美國和部分歐洲文化影響，最終形成今天的新台灣文化。筆者相信這也獲得當下台灣主流社會包括絕大部分中間選民乃至相當大一部分藍營支持者的理解。
文化淵源與政治認同之間
當然，台灣社會並非只有一種文化觀。有人強調中華文化是台灣文化的主體，也有人更重視原住民族文化及台灣自身的歷史經驗。這些不同理解，本來就可以並存討論。問題在於，若以「數典忘祖」等帶有道德判斷意味的詞語，否定他人對自身文化的理解，恐怕無助於釐清問題，也不利於增進彼此理解。
尤其值得商榷的是，北京往往將文化淵源與政治歸屬連在一起。中華文化的確是台灣歷史的重要組成部分，但這並不能直接推導出台灣在政治上接受北京的主張。文化傳承與政治認同，本來就是不同層次的問題。
事實上，不少到過台灣的中國大陸人士，都稱許台灣保存了極爲豐富的傳統中華文化。這種現象也有其歷史背景：1949年後，兩岸走上不同的政治道路，尤其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大陸傳統文化遭到毀滅性衝擊，許多文物、典籍及文化傳統未能倖免。反觀台灣，許多傳統禮俗、宗教信仰及民間文化得以延續至今。兩岸文化發展的差異，原本就值得彼此正視，也值得進一步交流與探討。
從這個角度看，沈伯洋所說的「中華文化是台灣文化的一部分」，並非什麼驚世駭俗的主張。真正值得思考的，反而是：如果台灣文化能夠包容中華文化，北京是否也能以同樣開放的態度看待台灣文化的自主發展？
文化的生命力，在於傳承，也在於吸納與創新。若能以更寬廣的視野看待文化的多元面貌，或許更有助於兩岸之間的相互理解。
至於國台辦這番居高臨下的回應，能否增進台灣社會對中國大陸的理解，恐怕適得其反。在選舉期間，這類措辭激烈的回應反而可能讓沈伯洋原本面對不同政治立場時所展現的溫和態度，得到更多迴響。對正在發酵的「洋流」而言，這恐怕不是北京所樂見的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