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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烏龍檔案:保障人權何其燒錢──從怠忽心智障礙者「實質聽審權」談起
台中高分院承審法官怠忽中度智障被告「實質聽審權」。圖/鏡週刊提供

司法烏龍檔案:保障人權何其燒錢──從怠忽心智障礙者「實質聽審權」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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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20 06:30:00最後更新 2026/11/20 06:30:08

黃錦嵐/資深司法記者
「保障人權本質上就是一項極度燒錢的工程。」,大約20多年前,筆者猶在中國時報任職時,在報社主辦的一場司法改革會場內,聽到類似(原話已忘)的說法。爾後,筆者持續觀察司法審判離譜烏龍案例,果然發現:國家要保障人權,不止要制定嚴謹的保障人權規章制度,更要持續性的花費龐大稅收(預算)來維持此一法制的運轉,其中,包括培養具有人權意識的法官、檢察官及司法警察;設立客觀中立的專業鑑定機構(例如,血跡、指紋、精神、火災),當然,監察糾謬機制也是不可或缺的,任何一個環節出現懈怠、鬆弛,人權保障只是空談。
就刑事審判而言,諸多從程序上保障被告人權的聽審權、防禦權、辯護權明文規定,歷經20多年的司法改革與審判實踐,固然漸臻完備,但因法官怠忽罔顧或偷工減料,以致流於空洞化、形式化,在審判實務上,還是經常可見。由此可見,徒法不足以自行,所謂保障人權、程序正義、聽審權、辯護權、防禦權…,距離法植人心(尤其是法官的心),還有長遠的路要走,因為,還有不少法官掉隊落伍呢。
以下,筆者擬舉一件縱火殺人案被告鄭明光的聲請停止審判歷程說明,台中高分院承審法官(審判長簡源希、受命法官劉麗瑛),在審判中度智障被告時,是如何的怠於踐行法律明文要求的「訴訟照料義務」,如何的怠忽罔顧被告「實質聽審權」,如何的怠於踐行法定調查證據程序。

壹:鄭明光縱火殺人案─一名中度智障殺人案被告的「實質聽審權」被輕忽了

縱火案發生於111年3月6日,地點位於台中市中區一棟集合住宅,案發原因是房客鄭明光積欠房租,且在租屋處違法飼養寵物羊產生強烈糞便異味,與包租婆莊麗卿發生多次爭吵,遭莊女下通牒要求搬離,鄭明光心生不滿,於6日傍晚在該棟民宅2樓,用打火機引燃堆置在電梯口的雜物,以為報復。
由於包租婆違規將民宅加蓋至9樓,隔出43間套房,並在逃生通道堆放大量資源回收雜物,導致火災發生時房客逃生無門,釀成6死6傷慘劇。鄭明光縱火後曾回現場觀望及協助救災。
本案台中地院審判長田德煙、受命法官黃光進於113年12月宣判,合議庭審酌草屯療養院的鑑定意見,認定鄭明光是中度智能障礙,犯案時因精神障礙及心智缺陷,致辨識行為違法或依其辨識而行為之能力顯著減低,依刑法第19條第2項規定,減輕其刑,並審酌他是間接故意殺人,依《兩公約》及憲法法庭113年憲判字第8號判決意旨,判處鄭明光無期徒刑,褫奪公權終身,刑後監護3年。
本案自案發迄台中地院審判為止,媒體報導均未關注黃明光是領有中度智障手冊一節,「鄭明光的心智是否有就審能力?」,亦即,鄭明光在審判程序進行時,是否有能力理解訴訟程序、與辯護人溝通,並為自己進行有效防禦及保護自身利益的能力,並不是法庭檢辯攻防的焦點。
本案經上訴台中高分院,「鄭明光的心智及精神狀態是否有就審能力?」及囑託專業鑑定機關進行精神鑑定、聲請停止審判,因應辯護律師劉繼蔚辯護的堅持力爭,才使台中高分院承審法官怠忽中度智障被告「實質聽審權」的實況,在劉繼蔚律師一再為鄭明光聲請停止審判,迭遭台中高分院裁定駁回的過程中,經由最高法院兩度發回更裁的裁定理由揭露出來。

貳:尊重精神醫學專家學者鑑定要旨及實質聽審權要旨

最高法院第一次撤銷台中高分院原裁定,發回更裁,是114年10月9日,由審判長林英志裁定的114年台抗字第1926號裁定,被撤銷的台中高分院裁定是由審判長張國忠(受命法官劉麗瑛)於114年8月6日裁定聲請駁回的。
據1926號裁定結論,張國忠與劉麗瑛的駁回聲請裁定,最關鍵的謬誤是:就被告就審能力之有無,未囑託醫學機構或選任專家學者進行鑑定,逕依卷內事證,即認定被告之情況尚未達於喪失就審能力或無法參與法庭活重之程度,其駁回聲請裁定,尚嫌有理由欠備、證據調查職責未盡之違失,於法難謂相合。
林英志認為,被告是否欠缺就審能力,是以一定精神或心智障礙事實的存在為前提,自需仰賴精神醫學專家學者予以診察鑑定,始能為適當之憑斷,事實審法院於訴訟進行中,倘合理懷疑此等被告可能影響於就審能力時,即應囑託醫療機構或選任精神醫學或心理專家等,經由臨床訪談、心理測驗、疾病診斷及行為觀察等方式,使用適當之評估工具進行施測,提出鑑定報告(或言詞說明),以供審查,並說明取捨判斷之理由,始稱適法。
因此,林英志認為,台中地院雖然曾囑託草屯療養院對被告實施精神鑑定,不過,被告於行為時有無「責任能力」之精神鑑定,仍未可逕為「就審能力」有無之判斷依據。
1926號裁定所彰顯出來的意義是,台中高分院審判長張國忠與受命法官劉麗瑛的駁回聲請裁定,其裁量「失之恣意」,將原本應囑託精神醫學專家學者診察鑑定,待依法定調查程序調查之後,才能判斷取捨的特證事項,逕依卷證資料即依職權裁定了,如此審查停止審判聲請,其裁量職權行使方式,簡直仍停留在20多年前職權進行主義時代。
最高法院第二次撤銷台中高分院原裁定,發回更裁,是115年6月25日,由審判長林恆吉裁定的115年台抗字第820號裁定,被撤銷的台中高分院裁定是由審判長簡源希(受命法官劉麗瑛)於115年3月4日的駁回聲請裁定。
據820號裁定結論,簡源希與劉麗瑛的駁回聲請裁定,最關鍵的謬誤是:簡源希與劉麗瑛雖然依職權囑託八里療養院鑑定鄭明光的就審能力,該院完成鑑定函覆,該鑑定報告本質上屬於法院依職權調查所得的新證據,對被告是否具有就審能力之判斷有決定性影響,可是,簡源希與劉麗瑛竟未依調查證據程序,未依法提示並使被告及其律師對於鑑定方法與結論有陳述意見的機會,即逕行採該鑑定報告為依據,駁回被告的停止審判聲請,顯已實質剝奪被告及其律師之聽審權、防禦權及辯護權,有違法院之訴訟照料義務,自難謂適法。
林恆吉在820號裁定上,特別闡明一段「實質聽審權」要旨,為簡源希與劉麗瑛好好上一堂憲法保障訴訟人權的「刑訴基本功」課程:
「按憲法第8條及第16條所保障之正當法律程序與訴訟權,其核心內涵在於確保被告享有「實質聽審權」。凡法院於訴訟程序中,欲採為不利被告認定之訴訟資料或證據,均應依法踐行提示、告以要旨等法定調查程序,並賦予被告或其辯護人充分知悉、辨認及陳述意見之機會,以保障其防禦權,並杜絕突襲性裁判之危險。此項程序保障,不惟於案件實體審判時應予遵循,即令在攸關被告訴訟主體地位之程序裁定(例如就審能力),亦有其適用。是以,法院本於訴訟照料義務,應就上揭訴訟資料或證據,盡一定之告知、闡明義務,以維被告程序上之權益。」
820號裁定所彰顯出來的意義還是,裁簡源希與劉麗瑛之裁量「失之恣意」,將原本應依法定調查程序調查的鑑定新證據,問都不問被告及其律師一聲,即逕依鑑定報告結論依職權裁定了,如此審查停止審判聲請,其裁量職權行使方式,還是停留在20多年前職權進行主義時代,大法官解釋及最高法院近20多年來闡明積累的「聽審權」要旨,顯然還敵不過法官逕依職權裁量准駁來得得心應手。

參:保障人權確實是極度燒錢的工程

綜觀鄭明光聲請停止審判歷程,雖然一再在二、三審之間打乒乓球,迄今尚無定論。但是,目前他是處於暫行安置,持續治療狀態,台中高分院固然未裁定停止審判,實質上,已幾近是停止審判了(差別主要在於,人在醫院安置治療,不在外趴趴走),不過,哪天病況好轉,台中高分院還是可以繼續審判的。
經由鄭明光聲請停止審判的二、三審交鋒過程,也可以得出一個結論:保障人權確實是極度燒錢的工程!在預算匱乏的時代,是不可能如此保障殺人犯的訴訟人權的!假若,本案是發生在刑訴法採職權進行主義時代,那是一個「聽審權」、「訴訟照料義務」尚未見諸裁判書,法官職權裁量權極大的時代,說得誇張一點,幾乎所有訴訟爭議─從訴訟程序、調查證據、到論罪處刑,法官都有極大職權裁量空間的時代,恐怕不會有那麼多的精神鑑定、就審能力鑑定,以鄭明光縱火燒死6人的犯行,即使不被速審速決判死刑槍決,十之八九早已判無期徒刑結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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