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以為狗仔只會「抓猴」,其實狗仔也是會對國家社會有所貢獻。我是說真的,2001年的夏天,我一個人飛去英國五天,沒吃炸魚薯條,沒逛白金漢宮,只帶著一張五十年前的大學畢業照及地址、兩瓶白開水、兩個麵包,我就這樣蹲坐在倫敦海德公園門口,拍到了當年十大通緝犯之一——汪傳浦。
我們那時候只有一個情報:地址。沒近照、沒行程、沒證據,只有那張泛黃到快看不清臉的學士照。說他現在住在海德公園旁邊一棟豪宅,70幾歲,看起來跟那張照片根本不一樣也不奇怪。
我第一晚飛到倫敦後,隔天一早七點就開始蹲點。我選了個面對他家出口、旁邊還有公車站椅子的角落坐下,一坐就是到天黑才收工。早餐是飯店附的兩瓶水+兩個麵包。午餐?省了。晚餐?靠意志力續命。因為我有容易腹瀉的問題,為了怕常跑廁所,水加麵包就一天是三餐最好的選擇。海德公園雖然人多,但我這樣連續幾天蹲在那,也快修成正果了。
頭兩天完全沒人影。第三天中午,終於有台白色的計程車停在門口。下來三個人:一個老伯、一個老太太、還有個年輕女生。直覺告訴我:可能就是他們了!
我直接拿長鏡頭開拍。那時候還是底片機,你拍完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拍得好不好、是不是對焦、光夠不夠,全靠感覺。當年也不能像現在一樣現場放大檢查。壓力大到腸胃都不敢鬧事,連水都只能慢慢啜。
第四天,他們又出門。這次我移到另一個轉角角度拍,才發現那個老伯竟然一直看著我,還對著我指。然後老太太就直接過馬路站我後面。當下我背脊發涼,但又不能慌,立刻假裝自己是個無害觀光客,開始亂拍路人、雕像、馬路上騎馬的警察…還故意當著她面換底片兩次。
她最後走了,應該是沒看出我破綻。
第五天,我準備離開。臨走前我拎著DV錄影機跑到他們的管理室,遇到個印度籍的門房。我說我是親戚,要找個叫 Andrew Wang 的人。他說不能透露。我就把拍到的影像拿出來問:「這個人是他嗎?」他連說三次「I don’t know」。我心想:八成就是他。
我帶著底片和錄影回台灣,還不能確定有沒有拍到對的人。直到國內相關單位後來確認,照片中的人真的是汪傳浦,還一度被用來當成官方通緝照片的「新版本」(雖然很快又換成更新的)。
那次出差花了我好幾種外幣、五天的命,報帳金額破了台幣10萬。結果文章剛要出刊,美國911事件爆發,全世界新聞版面都是恐怖攻擊,瞬間淹沒了我這篇。報導雖做了四頁,但還是被埋掉了。哇靠,我的麵包都白吃了嗎?
但後來也算沒白費,有外媒像 BBC 拍紀錄片有來買版權,這才讓我拍的畫面有了出口。你問我當時在倫敦怕不怕?說真的當下沒想那麼多。只是現在回頭想,萬一如果對方真的是尹清楓命案的關鍵人物?我一個人帶著相機單槍匹馬去堵,萬一被發現,也許新聞上出現的會是我…
不過話說回來,狗仔這行啊,很多時候靠的不是技術,是永不放棄的耐性。你永遠不知道你等的,是不是會成為新聞、甚至歷史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