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問我，這幾年做新聞最有成就感的一次，不是拍到誰外遇、也不是誰翻車，而是把一個「原本沒有人認識的人」，慢慢拼成整個案子的關鍵角色。
她叫「橘子」─許芷瑜。
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我們的反應其實很直接——這誰？那是在2024年9月左右，柯文哲相關案子已經進入搜索、偵辦的階段。外界的焦點很清楚，大家都在看假帳、看京華城，所有的討論也都圍繞在這兩塊打轉。但就在這個時候，有民眾黨內部的人，對《鏡週刊》的跑線記者說，檢調在搜索的時候，「好像漏掉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這個人，就是「橘子」。
問題是，我們跑政治線的人，幾乎沒人聽過她。她不是發言人，不是幕僚長，也不是那種會上鏡頭的人。她就是那種站在旁邊、跟著走、完全沒有存在感的角色。檢調更不用說了，他們對民眾黨內部的權力運作、生態及每個人的角色，幾乎一無所知。但也正因為這樣，我反而開始覺得不對勁。新聞跑久了會有一種直覺——真正重要的人，很多時候都不是站在台上的那個。
我們於是把這個訊息，往檢調消息來源那邊丟，問得很直接：「好像有這個人，你們知道嗎？」經過快一個月，我們才弄清楚。她居然已經出境了。而且，是在搜索之前。那一刻，我其實就知道，這個名字不能放掉了。因為在這種案子裡，會在關鍵時間點離開的人，很少是無關的人。
後來我們發現更有意思。她離開之後，曾短暫回來，然後再離開，最後就完全沒有再回台灣。我們內部其實有做過判斷：這個人短期內，大概不會回來。既然人抓不到，那就只能先把「名字」做出來。2024年10月9日，我們決定把「橘子」名字首次曝光。所以，有人一直罵檢調洩露偵查中的內情給我們，其實剛好相反，我們是提供線索，協助辦案。
但寫名字是一回事，讓讀者知道重要性並「看見她」，又是另一回事。當時最大的問題是，我們沒有她的照片，也沒有她清楚的身份輪廓。這種情況，週刊其實很難操作，因為你寫一個人，但讀者腦中沒有畫面，就很難產生記憶點。
所以我們開始做一件很土、但很有效的事——翻舊資料。我們把過去拍過的柯文哲照片全部翻出來，一張一張重新看。很多照片以前用不到，因為裡面的人不是主角，但這次我們反過來看「背景」。慢慢的，有她的照片，一張一張被過濾出來。
後來，我們攝影主管，還翻到一張超關鍵的照片。那是2023年6月，柯文哲在準備參選總統前，去拜訪金融圈出身、和黃國昌很要好的張晉源時拍到的畫面。畫面裡，橘子就站在旁邊。那年，我們並其實不是在做柯文哲的案子，而是在跟拍張晉源和他的紅粉知己，結果，好死不死，拍到柯文哲私下去拜訪張，連帶也不小心拍到「橘子」。
那種畫面以前我們可能直接裁掉，或者先留著不用，因為她不是重點。但這一次，我們反而是靠這種「當年不重要」的畫面，把她直接挖出來。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一步——確認。我們把照片拿去給民眾黨內部的人辨認，一個一個問，最後得到一致的答案：就是她。那一刻其實有點微妙，不是那種抓到大新聞的爽感，而是「原來這個人一直都在，只是我們以前沒看見」。
隨著檢調後續的調查，她的角色也越來越清楚。她不是負責記帳的人，也不是做決策的人，但她負責一件事——收錢、然後處理錢。而且是現金。簡單說，他就是柯文哲的「現金轉運手」。很多場場合，她都在現場。錢交出來，她就把錢帶走。至於錢最後去哪裡，外界沒有人能講清楚。
這種角色，其實在很多案子裡都看過。她不是核心決策者，但她是金流的「手」。沒有她，錢不會動。而她之所以能做這件事，關鍵在於「信任」。她是被高度信任的人，不只是柯文哲本身，連柯家人都信任她。所以錢交給她，是最安全、也是最合理的安排。
問題也正卡在這裡。整個案子裡，有一筆最關鍵的數字——「1500」。這筆金流，目前因為缺乏直接證據，沒有被法官認定是賄款。但如果你把前後脈絡拼起來，其實邏輯是連得上的，只是缺一個人，來把最後一段講清楚。那個人，就是橘子。她如果回來，整個金流就會被補齊；她如果不回來，這一塊就永遠是疑點。所以很多人問我，這個人真的那麼重要嗎？我會說，她不是「其中一個角色」，她是「最後那一塊拼圖」。
至於她會不會回來？我們當時的判斷其實很正確——短期內不會。因為她還年輕，可以在國外生活。但風險也在增加。當案件已經有判決，甚至可能涉及洗錢時，國際司法互助的壓力會慢慢出現。換句話說，她不回來，不代表安全。只是把時間往後拖。但如果她選擇回來，情況反而會完全不同。因為她不是收錢的人，她是經手的人，這種角色在法律上通常有減刑空間。
這其實是一個很典型的兩難。留下來，是未知；回來，是結束。我們當記者的，能做的其實很有限。我們能做的，就是把一個原本沒有人注意的人，一點一點拼出來，讓大家知道，她在哪裡、做了什麼、為什麼重要。至於她最後怎麼選擇，那不是我們能決定的。
民眾黨上上下下的人，都在罵檢調洩露偵查中、不公開的資訊給《鏡週刊》，事實上，以「橘子」為例，根本是倒過來，如果，不是我們「提醒」檢調，此人的重要性，這位柯文哲底下，最重要的「現金轉運手」，至今很可能還隱藏在某個角落，沒人知道她的重要性。可惜的是，一個出身名醫杜聰明家族的年輕人，居然為一個貪污犯亡命天涯，有家難回，怎麼看都不值。（本文內容由當事人口述，AI協力完成，經編輯核實無誤。《狗仔回憶錄》每逢週六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