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銘/作家
二〇二六年初夏,當南洋的季風再度吹拂過黃浦江畔,新加坡前總理、現任國務資政李顯龍在為期五天的訪中行程尾聲,於中國的土地上,對著鏡頭留下一段擲地有聲的獨白。面對中共政權長期以來如巨浪般對外灌輸的「同文同種、血濃於水」之血統神話,這位老練的東南亞政治家不帶慍色,卻異常冷峻地直言:「我們作為朋友進行合作,這是因為我們擁有共同的利益,不是因為我們同根同源。」
這番話,無疑是一劑注入歷史迷霧的顯影劑。在當下兩岸與地緣政治的波濤中,它不單是一篇外交辭令,更是一場在結構內部發動的「去血統論/去宗主國化」的抵抗論述。李顯龍以近乎手術刀般的理性,將「文化族裔」與「政治效忠」生生剝離,把國家關係重新安放在現代法治與理性利益的座標上。這無疑給了那些長期浸淫在「天朝天下觀」中、以血緣作為地緣擴張合理化藉口的狂熱敘事,一記沉靜卻震耳欲聾的重擊。
然而,這番理性之言若落在無數被高牆圍困、被宏大敘事吞噬的「中國病人」耳中,激起的恐怕不是智性的反思,而是一種夾雜著憤怒與被背叛感的集體失落。這種失落,恰恰指向了一種跨越時代與疆界的精神病理學現象——那種個體主體性被閹割、自我邊界完全融化於國家機器之中的思維疾病。
從《英倫情人》的失語到宏大敘事的靈魂閹割
要理解這種集體思維疾病的本質,我們不得不將目光投向光影的深處。在一九九六年的經典電影《英倫情人》(The English Patient,中國大陸譯為《英國病人》)中,二戰的硝煙漫過北非的荒漠,伯爵奧馬西在烈火中被燒得面目全非,躺在義大利廢棄修道院的病床上,奄奄一息。他失去了容貌、失去了記憶,甚至連自己是誰、有過怎樣的愛恨都已無法指認。他成了一個靈魂流產、身分被徹底燒毀的空殼。人們唯一能用來識別他、定義他的,只剩下一個由外部強加、大而無當的標籤——「那個英國病人」。
這是一個關於身分失落的終極隱喻。而今日我們所目睹的「中國病人」,在精神結構上正與這位廢墟中的伯爵形成了一種驚人而殘酷的互文。
不同的是,現代「中國病人」的肉身完好,但他們的精神世界,卻在「黨媽」經年累月的洗腦教育與資訊高牆的「精神戰火」中,被燒得面目全非。從孩提時代開始,「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有國才有家」、「先天下之憂而憂」等宏大口號,如同密集的炮火,將個體本該擁有的健康思維邊界徹底夷為平地。這種教育體制最隱蔽也最殘忍的成功,在於它強行顛倒了人性的自然秩序。
在心理學與社會學的常識中,一個健全人的精神核心是由內而外層層遞進的:最核心的是「自我」,其次是家人、朋友、社區,最外層才是那個抽象的「國家」。人只有先把自己活明白、具備了謀生與自愛的能力,才有餘力去推己及人,照顧親友,進而關懷社會。這不是自私,這是人性的底色。
然而,極權體制的變態教育卻將這個秩序攔腰斬斷、徹底倒置。它告訴你:國家最重要,集體次之,最不重要的就是你自己的生命與真實感受。為了那個宏大的圖騰,你可以隨時犧牲家人,更要隨時閹割自己。當個體試圖為自己爭取具體的權益、表達真實的痛苦時,體制的宣傳機器便會熟練地扣上「自私自利」的道德枷鎖,製造深重的負罪感。
久而久之,「中國病人」大腦中的自我防禦機制被徹底摧毀。為了逃避個體權利被剝奪的無力感,為了掩飾現實生活中月薪幾千、買不起房、找不到對象的原子化焦慮,他們選擇了一種精神上的逃避——將自我徹底消融進「大國崛起」的虛幻宏大敘事中。他們失去了獨立思考的身分,不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淪為了國家機器的一具情緒器官。國家強大了,他就以為自己發達了;國家發射了火箭,他就以為自己擺脫了貧窮。這種精神上的角色錯亂,正是「中國病人」最核心的病理特徵。
跨文化互動中的「失落」與受害者心態
當這群精神上被閹割、依附於宏大標籤的「中國病人」走出國門,以遊客的身分與現實世界迎面相撞時,那幅畫面往往充滿了後現代的荒謬與悲劇性。
現今在海外的各大旅遊景點、機場或跨文化交流場合,經常上演著驚人相似的一幕:當中國遊客遇到台灣人,習慣性地拋出大腦中被鎖定的語句路徑,試圖尋求那種「同文同種、血濃於水」的宏大認同,卻得到台灣人淡淡一句「我不是中國人,我是台灣人」的表態時,這些中國人的臉上總會瞬間凝結出巨大的失落、困惑,隨之而來的往往是歇斯底里的憤怒。
這種「失落」,正是「中國病」在跨文化互動中極為典型且具體的表徵。
一個擁有健康思維的正常人,能夠輕易理解「常識」:不同的歷史軌跡、不同的政治制度、不同的生活方式,必然會形塑出截然不同的身分認同。理解這一點,不需要深奧的學術訓練,只需要最基本的共情能力與人際邊界感。然而,對於「中國病人」而言,台灣人的這句表態,不單是一個獨立個體的選擇,而是對他們大腦中那個「世界應繞著中國轉」的擬態現實的巨大挑釁。
他們的精神世界裡沒有「人」,只有「符號」。當口號在現實世界中碰壁,他們缺乏現實檢驗能力的大腦便會瞬間當機。因為他們已經把個人的尊嚴與「國家主權」死死綁定,台灣人的拒絕,在他們的幻覺裡就被等同於對他個人尊嚴的踐踏。
更可悲的是,這種失落會迅速轉化為心理學上的「外部歸因」,進而掉入「受害者心態」的萬丈深淵。他們會熟練地將這種認同的撕裂歸咎於「台灣人被民進黨洗腦」、「境外勢力挑撥」、「西方帝國主義遏制中國」,唯獨沒有能力反思體制本身的結構性問題。
這群人在政治立場上,或許碰巧碎成了維護體制的「小粉紅」,亦或碰巧撞成了反對體制的「反賊」,但他們的精神結構其實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小粉紅高喊著「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在宏大蓄勢中高潮;反賊則痛罵「萬惡的體制阻礙了我的才華」,在鍵盤上發洩憤怒。兩者水火不容,卻犯了同一種病:他們都把改變個體命運的希望寄託在一個自己完全無法控制、無法參與的外部力量(國家或制度)上,從而徹底放棄了對自己具體人生的責任。
他們就像一群開車在路上的人,自己生活的車子明明已經陷在體制黑闇的排水溝裡動彈不得,卻依然人手一個鍵盤,精神抖擻地趴在溝邊,試圖為駛過的現代文明車輛指明方向,甚至憤怒地指責那些用正常思維繞過牆的人,姿勢不對、開得太慢。這種受害者心態的自娛自虐,正是極權暴政在人民精神上留下的最深、最難癒合的烙印。
台灣人在海外遭遇「中國病人」的應對原則
當歷史的常識被高牆阻隔,當個人的靈魂被宏大敘事吞噬,台灣人在海外遭遇這群試圖「強迫他人成為中國人」的思維病人時,究竟該如何自處?這不只是一個外交或人際衝突的技術問題,同時也是一場關於個體主體性如何面對精神病理學污染的文明試煉。
面對這種跨國界的集體巨嬰行為,台灣人應當確立的核心原則是:拒絕進入對方的病態邏輯,以個體的主體性,對宏大敘事進行常識性的溫柔反駁。
首先,是強調回歸個體的基本原則。當對方試圖拉開歷史、主權、民族大義的宏大畫卷時,不要在對方的戰場上與之廝殺。因為對方的思考路徑早已被體制鎖死,任何學術上的考據或政治上的爭辯,都會被他大腦中的過濾機制自動轉譯為「境外勢力的攻擊」,進而激發他更狂熱的烈士幻想。
我們應當用最樸素的生活事實,強行將對話拉回人間的常識。我們可以微笑著告訴對方:「這只是我們兩個在異國街頭的偶遇,跟那些宏大的國際政治沒有關係。對我而言,最真實的現實是我手上的這本護照、我下個月要交稅的政府,以及我明天要回去的那個有言論自由、有選舉權的生活環境。你跟我爭論那些口號,並不能改變我跟你在完全不同的法治與社會結構下生活的事實。」用具體的、個體的生活現實,去戳破那層薄如蟬翼的政治幻覺,這便是最具力量的清醒。
其次,保持禮貌的冷淡,是不置可否的最高境界。正如同李顯龍在中國土地上展現的姿態:我講完了我的利益與常識,至於你大腦中的血統神話如何崩塌,那是你自己的精神危機。在海外,面對糾纏的中國病人,淡淡一句「我理解你們那邊是這樣教育的,但我們生活的環境不同,認知本來就不一樣,聊這個挺沒意思的」,然後專注於你當下的咖啡、你的地圖、你的旅程。這種將其視為空氣的冷漠,是對「試圖指明方向的排水溝鍵盤俠」最殘忍、也最體面的句點。
最後,是文明社會的法治底線原則。極權體制培養出來的精神病人,在宏大敘事遭到現實劇烈撞擊時,往往會轉化為非理性的歇斯底里、肢體衝突或言語騷擾。台灣人必須時刻牢記,海外是一個講求個體邊界與法律秩序的文明世界。
一旦對方的行為跨越了言論的邊界,演變為實質的糾纏、拉扯或人身威脅,絕對不要試圖以暴制暴。立刻停止對話,退入安全的公共空間,並熟練地尋求當地店家、保安或警察的協助。
歷史的黃昏或許漫長,極權的毒霧也依然在東亞的上空盤旋。但正如過去無數歷史現實所啟示的:暴政能壟斷權力、能構築高牆,卻永遠無法抹殺個體之間真正的智性與命運差異。當那些「中國病人」依然在路邊的排水溝裡操碎了心、為了虛無的宏大敘事消耗生命時,作為台灣人,我們唯一的、也是最優雅的抵抗,就是握緊自己人生的方向盤,開好自己的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