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警方國安處於日前搜查旺角、太子的「留下書舍」與「田園書屋」,以涉嫌展示或販售「煽動性刊物」拘捕5人;這是2026年迄今,第4家遭查抄的香港獨立書店。所謂「具煽動意圖」的刊物,其實由台灣「衛城出版社」出版,美國國家公共電臺(NPR)駐華府記者馮哲芸撰寫的《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此書的書名及封面相當中性,看不出任何的「煽動」,為什麼會讓香港國安處如坐針氈,必除之而後快呢?
《唯紅花綻放》的「紅花」,意味一個由國家體制所主導被高度剪裁的統一範本,所以這個書名隱喻了中國在習近平的領導下,對意識形態純潔性的極致追求,以及對「異質性」的全面排除。此書的特別之處在於它不是從國家與黨如何壓迫個體來理解這個國家,而是從不同類型的中國人,包括維權律師、曾替國家出征的小粉紅、寫下新冠封城日記的作家,香港書商、「徐州八孩鐵鍊女」與流亡的維吾爾父親,對國家原本的想像來切入。他們原本都是愛著中國的中國人,只嘗試在縫隙中保有自己的認同與說話的權利,但最後卻被當成國家安全的敵人,甚至被迫放棄家鄉,流亡海外。
台灣衛城出版社的總編輯洪仕翰說,《唯紅花綻放》這本書其實很溫和,既沒說要推翻中國共產黨,也沒怎麼批評習近平,只是呈現許多一般中國老百姓生活上的困境;但可能正是這種溫和,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是一般人能夠理解的,所以才被針對了。
香港警方緝捕這些獨立書店的法源來自於2024 年3月實施的《維護國家安全條例》第24條,這部被視為香港「新國安法」的法律將煽動罪定義為:「作出具煽動意圖的作為、發表具煽動意圖的文字或明知刊物具煽動意圖而刊印、發布、出售、要約出售、分發、展示、複製或輸入該刊物」。而所謂的「煽動意圖」則是指:「意圖引起對中國公民、香港永久性居民或特區內的人,對特區憲制秩序、行政、立法或司法機關的憎恨、藐視或離叛;或意圖引起香港不同階層居民間的憎恨等。」至於一般煽動罪最高可判處7年監禁,若涉及與境外勢力勾結,最高可判處10年監禁。
與台灣1991年修法前的《刑法》100條一樣,香港的「煽動罪」並非以行動或暴力為成罪判準,而是以思想及言論入罪,這讓統治者可以極其主觀又毫無邊界的方式解讀所謂的「意圖」。前年6月,香港男子諸啟邦在港鐵站穿印有「光復香港,時代革命」及「香港獨立」等字句的衣服,即被判刑14個月;也有人在同年於社群媒體發表紀念六四的貼文,隨即遭到港警以「挑起市民對中央政府、特區政府及司法機構的憎恨」為由拘捕。今年起,「煽動罪」的網羅轉向香港的獨立書店,在搜捕「留下書舍」與「田園書屋」之前,已有「一拳書館」案及「獵人書店案」,這些獨立書店的店員都因「明知而出售具煽動意圖刊物」遭到國安處拘捕。
諷刺的是,在香港警察國安處搜補「留下書舍」與「田園書屋」的同一天,也是一年一度的香港書展開幕日。香港兩間歷史最悠久的獨立書店樂文書店及榆林書店不被允許參加香港書展,形同截斷這些獨立書店最重要的財源收入;倒是宣傳習近平新書《新時代治國理政紀實》被放在最顯著的攤位上,書展內果真「唯紅花綻放」。共產黨藉此威懾香港人的意圖昭然若揭,所謂「萬山不許一溪奔」,在恣意伸縮的國安法之下,今天它可以抓賣書的,明天當然也可以抓買書與讀書的。
那個國安警抓捕的「留下書舍」店員叫Mandy,她的雙手被反銬在身後,腰桿挺直,眼神堅定,毫無懼色,T恤上就寫著「我是書店店員」。我臉書上的很多香港人看到這一幕都忍不住掉淚,但其實這一幕更值得所有台灣人反問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世道與政權,居然要對一位書店店以煽動離叛國家罪名論處?而這樣的荒唐離我們台灣又有多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