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銘/作家
當嘉義義竹的風,吹過翁氏宗祠的楹聯,歷史的唏噓往往比現實的政爭更具警世和諷刺意味。
最近,現任中國國民黨籍立法委員、德國慕尼黑大學法學博士翁曉玲,因在立法院強行狂砍行政各部會關鍵預算而陷入輿論風暴。這場政治撕裂不啻在國會殿堂內引發劇烈喧囂,更震撼了她遠在嘉義的家族親屬。其堂哥翁瑞彬忍不住在社群媒體上沉痛直言:「曉玲已經是中國人了,台灣人看不起她。」這句來自親族的直白斷語,宛如一記重錘,洞穿了當代台灣政治中最詭譎、也最深沉的心理裂谷。
被製造的鄉愁:本省黨國菁英的認同原罪
如果我們仔細翻開翁曉玲的家族譜系,會發現她並非傳統語境中寄託流亡鄉愁的「外省第二代」。相反地,她來自根植於台灣本土、淵源深厚的嘉義義竹本省菁英家族。她的祖父翁鐘賜,是日治時期遠赴日本慶應義塾大學攻讀財經的知識份子,曾參與台灣文化運動的浪潮,懷抱著對土地的熱情;她的父親翁啟雄,則是台大電機系保送、國軍少將出身的軍事工程專家。
按理說,這樣一個兼具日治時期本土知識份子底蘊與戰後本省國軍菁英背景的家族,本應是台灣主體意識與民主轉型歷程中最具在地韌性的一環。然而,翁曉玲走入公眾視野後的種種言行,卻展現出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反差——她不僅沒有延續本土家族對土地的溫熱感知,反而化身為極端「大中國意識形態」的狂熱代言人。
這正是台灣戰後心理學上最值得關注的「本省黨國菁英再造」現象。過去在戒嚴時期的軍方與黨國官僚體系中,本省籍菁英若要跨越看不見的階級天花板、邁向權力核心,必須付出比外省籍同僚更多的忠誠態度。翁曉玲成長於這樣的家庭,從小浸淫的不是台灣本土的鄉土敘事,而是國軍黃埔精神、南京憲法法統與秋海棠地圖構成的情感圖騰。對於這類家庭而言,「大中國認同」無疑是其融入威權體制核心、獲取社會地位與制度紅利的通行證。
但由於這份「被製造的鄉愁」缺乏真實土地與生活經驗的支撐,因而產生了一種心理學上的「過度認同」(Over-identification)——為了洗刷本土血統的「原罪」,她們必須表現得比任何人都更加忠貞、更加激進。當義竹宗祠的血脈連結被黨國國族的宏大敘事徹底覆蓋,一位本省望族之後,便在制度的縫合下,心甘情願地走入擬造的國族迷宮,將虛幻的歷史符號認作精神上的烏托邦故鄉。
傲慢的法理高牆:當「學者精英」墮落為黨爭的先鋒部隊
如果說這種身分認同的錯置尚屬於個人的歷史悲劇,那麼當翁曉玲以「憲法學者」與「立法委員」的雙重權威身分,將這種內化的黨國幽靈帶入國會時,個人悲劇便迅速演變成了當代台灣民主體制的災難。
進入政壇後的翁曉玲,迅速淪為黨派鬥爭最前線的先鋒部隊。她熟練地操作深奧的法學術語,將極端且違憲的政治主張包裝成看似嚴謹的憲政理論。身為領取台灣納稅人薪水、依據《中華民國憲法》選出的立法委員,她的言論卻不斷向北京的民族主義論述靠攏。在國會擴權法案與憲法法庭判決的拉鋸中,她主導的諸多違憲條文被大法官硬生生揭穿,暴露了其將「法學專業工具化」以服務黨派算計的本質。
令人難以忍受的,還有她那身上那種極具排他性的「學者精英傲慢」。在民主憲政體制下,法學知識份子本應扮演權力約束者與民意橋樑的角色,但翁曉玲卻將法學專業視為壟斷話語權的特權武器。當民間團體、法界同儕或一般民眾對其推動的法案提出合理質疑時,她屢次以「回去多讀書」、「我就是比你們懂」的冷漠姿態反駁,甚至在立法院質詢行政院長時,講出「質詢是上對下」這般嚴重違反「權力分立與制衡」基本常識的荒謬發言。
諸如此類將「法治」(Rule of Law)」降格為「以法制人」(Rule by Law,意指政府將法律視為統治與控制人民的工具,而非約束國家權力的最高準則)的心態,徹底暴露了她與現代民主價值的嚴重脫節。她企圖用法學術語築起高牆,拒絕任何平等的社會對話,將所有反對聲音打壓為「沒讀書」或「去中國化」的民粹標籤。
更深層的危機,在於她用混亂的國家認同不斷考驗台灣社會的底線。當台灣羽球男雙組合於奧運賽場勇奪金牌、全國沉浸於本土榮耀時,她卻於微信朋友圈發文稱這是「中國人的驕傲」。衡諸國際政治現勢下,「China」在全世界的唯一代表即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她企圖以「中華民國也是中國」進行狡辯防衛,但在現實傳播中,這種政治語言的「模糊性」,客觀上正是將台灣人民的血汗成就,獻祭給對岸的專制政權。
至此,當個人認同(「我」)強行擴張為集體強迫(「我們」),她便跨越了民主社會最敏感的邊界。她似乎忘記了,民意代表的權力來自選民的授權,而非高高在上地為全民定義「我們是誰」。這種以法學外衣包裝的國族謬論,無疑撕裂了台灣社會,同時也讓法學專業在黨派算計中失去尊嚴。
時代轉折處的法統化石:大中國認同與民主防衛的終極衝突
回顧翁曉玲的生命軌跡並非一個孤立的怪異個案,實際上卻是戰後台灣「黨國國家機器重塑本省菁英心靈」最完整、最極致的一件成品。
她深深植根於嘉義義竹的本土家族,世代沐浴著這片土地的風雨,但她的精神世界卻被完美地縫合進了「中華民國的大中國想像」之中。她用一生的經歷證明了:國家機器對個人身分認同的塑造力,可以強大到徹底覆蓋血緣與土地的原始連結。她越是高聲疾呼「我是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社會大眾越能從她身上看到那個舊時代黨國體制在她心靈留下的深刻烙印。
回到台灣主體意識與民主防衛已成主流的今天,這種「將想像的中國活成自己身分」的本省黨國菁英,注定成為歷史轉折期中最孤獨、也最劇烈掙扎的宿命影子。
這正是這場論述最深沉的悲劇:一位受過嚴謹歐陸法學訓練的憲法學者,最終放棄了憲法最重要的功能——界定權力邊界與保護民主主體,轉而用曖昧的血緣修辭,去服務政治意識形態的對抗。
尤其在當前中共急劇擴張、台灣民主防衛意識高漲的2026年,如翁曉玲這樣的認同觀念已經無法解決「如何防禦民主」、「如何面對中共脅迫」的現實危機。當「中國」已不再是唐詩宋詞中的文化符號,而是每天以軍機繞台、對準台灣民主體制的實體威脅時,翁曉玲堅持將這般早已「不合時宜」的強制國族認同作為憲法解釋與政治鬥爭的武器,最終只會讓她自己與她所代表的法學專業,離現代台灣的民主現實越來越遠。
義竹宗祠的風依然在吹,那是本土血脈沉靜的呼喚;而立法院殿堂裡的冷漠喧囂,則是黨國舊夢破碎前的最後陣痛。當法律人失去了對土地與人民的體溫,嚴密的條文便只剩下乾枯的骨架,在歷史的轉折處,化為一具孤獨而荒涼的法統化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