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寇蒂/時事觀察者者、公民作家
前幾天沈伯洋上王偉忠節目,談到兩人在公開場合「咬耳朵」,王偉忠順勢開了個玩笑,要沈伯洋下次碰到蔣萬安時傳話:「偉忠哥找你上節目。」
接下來不到48小時,事情變得更有意思。沈伯洋這一集訪談的YouTube觀看一路往上衝,突破百萬。
另一邊,趙少康也在自己的《少康戰情室》裡提到,中廣其實已經邀請蔣萬安很多次,蔣萬安始終沒有答應。
原來不是王偉忠請不到他,連趙少康都請不到他。
什麼時候開始,王偉忠要和蔣萬安溝通,竟然需要沈伯洋傳話?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
頻繁曝光、低資訊輸出的選舉策略
身為台北市長,蔣萬安天天有市政行程、記者堵訪,即使經常被批評問A答B、答非所問,聲量從不匱乏。
看起來他真正避開的,是40分鐘甚至一小時以上、無法預先套招的低控制度訪談。
今年七月他曾經上過《少康戰情室》,但那一次有極度明確的725政治動員需求,他需要藍營媒體把訊息送進既有支持者。
一旦沒有這種急迫的聲量需求,他就把門關上。
長時間訪談會直接暴露一個政治人物的政策理解、知識邊界與臨場反應,而這顯然不是蔣萬安目前最願意承擔的傳播風險。
因此這次選舉,他的媒體策略其實相當清楚:極力維持很高的 visibility(可見度),卻嚴格控制 information depth(資訊深度)。
他要大家一直看見他,卻不讓大家看得太清楚。
而這種策略之所以能成立,背後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前提——他非常篤定,藍營基本盤不需要再被說服。
是你的,是他的,都是我的基本盤
蔣萬安不是不知道長訪可以深化支持,除非在他的選舉計算裡,這群人根本沒有必要再花成本經營。
趙少康的觀眾、王偉忠熟悉的藍營文化圈,以及台北長期支持國民黨的選民,很可能都已經被視為「反正最後會投我」的人。
當基本盤成為既定資產,有限的時間與政治資源,自然可以轉去白營、游離票,以及更大的政治布局。
9月12日替民眾黨市議員候選人張志豪站台,就是很典型的例子。
蔣萬安與黃國昌同台,公開講的是「藍白席次最大化」。
但台北市國民黨自己的目標,是國民黨議會席次最大化,甚至希望單獨過半。
身兼台北市黨部主委的議長戴錫欽早已表明,希望蔣萬安替民眾黨候選人站台「越少越好」,最好不要替個別候選人站台,當時蔣萬安回覆的是尊重黨部決定。
結果不到一個月,蔣萬安還是去了。
對蔣萬安而言,這是在累積「整合藍白」的政治身價;對同區國民黨議員而言,卻是在分同一張選票。
張志豪所在的大安文山區,國民黨自己就有陳錦祥、王欣儀、鍾沛君等候選人,其中既有八屆資深議員,也有像鍾沛君這種早已建立全國聲量與獨立政治品牌的人。
蔣萬安替張志豪站台,碰到的不是抽象的「黨內感受」,而是這些人正在爭的實際票源。
而且,這種「反正自己人都還在」的態度,似乎不只出現在選票上。
秦慧珠就是另一個很典型的例子。
秦慧珠1989年就進入台北市議會,當過六屆市議員、兩屆立委,政治資歷橫跨近四十年。
前陣子庇護工場訂單受影響,她直接在議場上替蔣萬安做球,希望自己和市長各認購20萬元,也替市長搭了一個很好下的台階。
結果她問了幾次,蔣萬安始終沒有正面接招,秦慧珠當場就說自己很失望。反而是沈伯洋同日下午認購了10萬元。
後來兩人在公開餐會碰到,沈伯洋主動告訴她:「妳的20萬我有響應,我也買了10萬元的庇護工場禮盒。」
秦慧珠事後嘴上說自己像被「突襲」,也擔心影片被剪成「沈伯洋有響應、蔣萬安不理妳」;但現場那種「很好、很好,很棒、很棒」的反應,至少看得出來,自己的倡議被接住,她是高興的。
最有意思的是秦慧珠原本只是想替自己黨的市長搭一個梯子,最後真正接住她的人,卻是對手。
把這些事情放在一起看,邏輯其實很一致。
王偉忠提供舞台,趙少康提供聲量,國民黨議員提供議會、地方組織與選舉資源。
但蔣萬安似乎愈來愈習慣把這些支持視為免費的條件,而不是需要持續維繫的關係。
於是,無論是秦慧珠的好意,還是大安文山區同黨議員正在爭的選票,都可能被納入同一套政治計算:
既然最後還是我的市長票,那麼這些資源就可以重新配置。
Captive Constituency:被俘虜的選民
政治學裡有一個概念叫 captive constituency,可以翻成「被俘虜的選民」或「被鎖定的基本盤」。
它描述的是一種政治結構:
當一群選民對另一個陣營的排斥強烈到幾乎不可能轉投,原本支持的政治人物就不需要花和爭取搖擺選民相同的成本來維繫他們。
因為反正不會跑。
趙少康邀很多次,可以不去。
王偉忠想找他,可以請沈伯洋傳話。
黨內議員的訊息可以不回。
地方黨部已經希望不要替白營個別站台,他仍然可以去。
只是蔣萬安現在似乎又比 captive constituency 往前走了一步。
他不只認為「反正你會投我」,還開始拿這份穩定支持去證明自己的另一項政治價值:
我可以整合白營。
台灣政治有一個很難聽的詞叫「票豬」——反正你最後還是會投我。
但蔣萬安現在似乎又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票豬,而是「肉票」。
票豬只是被吃定;肉票則是因為有價值,所以可以被拿去談條件。
當蔣萬安拿著台北藍營穩定的支持,向白營證明自己可以帶著藍票一起走。
再拿自己與白營建立的關係,向國民黨證明「我具有藍白整合能力」,這些選民就不只是支持者,也成了談判籌碼。
於是問題只剩下一個:
國民黨的人會投蔣萬安,真的代表這些人就是蔣萬安的嗎?
這到底是國民黨的票,還是蔣萬安的票?
恐怕這一點,蔣萬安自己都還沒有搞清楚。
該教教他怎麼做人
眷村文化或藍營老派政治,最講究的就是人情流動與對等尊重。
趙少康提供聲量、王偉忠搭設舞台、秦慧珠搭梯子、同黨議員鞏固基層,這些長輩以為自己在提攜藍營少主。
但從蔣萬安目前的行為看來,這些原本帶著人情與關係的支持,似乎愈來愈被當成可以直接取用的免費資源。
但偏偏藍營這一代的文化裡,還很在意一件事:
就是做人有沒有分寸。
別人幫過你,你知不知道?
別人替你搭台,你有沒有回應?
自己人替你守著位置,你會不會反過來拿他們的票去做自己的政治布局?
所以王偉忠那句「偉忠哥找你上節目」,現在再聽,其實已經很有意思。
鏡頭前的「轉達」其實不是轉達,全部的觀眾都看得到。
到這裡,其實已經不用再替蔣萬安想任何補救方式了。
藍營長輩真正該教他的,也許不是怎麼選舉。
而是該教教他怎麼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