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尼佛／大學教師
9月20日這天民間大型活動，北有「阿扁補簽會」，南有「鍘美藝術節」之包公鍘陳世美暨首日辦桌日。情牽南北，躬繫千金。貴刊日前一則鄭氏評論，以「對扁家的愛與恨」來概括這一切，若放在當年的政治氛圍裡，或許可以理解；然而事過境遷已近二十年，史似流洋，洋過生暖。當年的爭議、衝突與情緒，經歷歲月淘洗之後，留下的未必只有愛與恨，也可能更多的是對一個時代、一道歷史身影，以及那一家人所承受起伏的重新凝視。
因此，若要重新理解今天的「鍘美藝術節」，也許不必再停留在愛恨交織四個字。可以說，「鍘美藝術節」是一場由家庭故事出發，卻意外牽動台灣集體記憶的民間文化活動；而在另一端，「阿扁補簽會」所牽動的，同樣也是一代人的政治記憶。
二十多年過去了，陳水扁早已卸下台北市長與總統職務。當年的政治攻防與媒體風暴，逐漸成為歷史的一部分。若把時間拉長來看，阿扁任內留下的公共建設與制度變革，也開始可以脫離當時的政治情緒，重新被放在台灣發展的脈絡裡討論。
例如，陳水扁台北市長任內推動的市政建設與城市治理，後續延伸出的台北城市意象，包括台北101等重大建設，都成為今日台北甚至全世界的重要地標；員山子分洪治水工程，「從此新北汐止不淹水。」也是在那個時期，逐步推進並完成的重要公共工程。
到了陳水扁總統任內，台灣高鐵建設持續推進，最終形成今日西部走廊高速鐵路運輸的重要骨幹。諸如這些工程未必能簡單歸於某一位政治人物，但陳水扁政府確實處在其推動與建設的重要階段。回頭看，當年的政策爭論，最終也逐漸沉澱為一條條軌道、一座座橋梁、一個個科學園區，以及台灣人民每天實際受惠的公共設施。
同樣值得放進歷史脈絡裡的，還有軍隊國家化。陳水扁政府時期，軍隊國家化、情治機關法制化、軍政軍令一元化等改革，被政府列為民主鞏固的重要方向。2002年總統府公開說明，政府將落實軍隊及情報國家化，並將其視為政黨輪替後的重要制度改革。到了2007年，陳總統更以刪除國軍「主義」與「領袖」等政治性信念、改以「國家、責任、榮譽」為核心，說明軍隊國家化進一步落實的方向。
這些事情，今天再看，或許已經不需要用「愛」或「恨」來二分。因為歷史最大的力量，就是讓時間慢慢把政治人物從新聞版面移到歷史書頁，再從歷史書頁重新回到人民的日常生活。
而「鍘美藝術節」恰恰亦是如此。今年的活動由陳幸妤婚姻事件延伸而來，9月18日起在台南安平連續登場，首場《包公斬駙馬》吸引大批民眾到場。但如果把鏡頭拉遠，就會發現舞台上的「陳世美」，其實只是戲曲人物；舞台下真正被觀看的，是人們如何處理婚姻、家庭、情感、正義與記憶。
而陳幸妤，也不只是「前總統女兒」。她是在政治風暴中成長的一代人，也是當年媒體高度追逐的家庭成員。如今多年過去，當社會重新談起她時，或許比起繼續複製當年的嘲諷與標籤，更值得留下的，是對一個普通家庭成員在人生風暴中所經歷一切的理解與尊重。
所以，今天如果有人把「鍘美藝術節」解讀成「對扁家的愛與恨」，也許還少了一個時間的維度。因為二十年足以改變很多事情。當年的支持者已經老去，當年的反對者也可能改變看法；當年的政治攻防，變成今天的歷史教材；當年的公共建設，卻仍然每天被千千萬萬的人使用。
台北101依然矗立，雪山隧道依然穿越山脈，台灣高鐵依然南北疾馳，員山子分洪持續承擔治水功能，而軍隊國家化則成為台灣民主制度發展過程中值得被記錄的一頁。
這些都是時間留下來的答案。
所以，今天的南北兩場活動，或許可以放在同一張歷史地圖上看：台北，是有人重新回到阿扁時代的政治記憶；台南，是人們用歌仔戲、布袋戲與辦桌，把一段家庭故事轉化為全民參與的民間文化。
一北一南，一個談政治記憶，一個談人生悲歡。而兩者共同指向的，其實都是「歷史」。歷史讓政治人物卸下權力，讓公共建設留下痕跡，也讓曾經尖銳的情緒慢慢沉澱。因此，與其說這是一場「對扁家的愛與恨」，不如說，二十年後再回頭看，社會開始有機會把「人」與「政治」分開，把「家庭」與「政績」分開，也把「當年的爭議」與「後來留下的歷史」分開。
恨會隨著時間消散，建設卻會留下；爭議終究會成為史料，而人民每天走過的隧道、搭乘的高鐵、使用的城市空間與享有的制度成果，則持續存在。
史似流洋，洋過生暖。今天再談阿扁與扁家，未必只能談當年的風暴，也可以談那些曾經讓一代人期待台灣向前走的城市建設、國家工程與民主制度改革。至於「愛」究竟有多少、「恨」究竟有多少，留給每一個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自己回答。
而對台灣而言，真正值得留下的，或許不是永遠的愛與恨，而是二十多年後，我們終於有能耐在權力距離中回望那個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