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廷/「保護衛士」研究員
今年七月,中國正式實施《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明文追究「破壞民族團結進步、製造民族分裂行為」,引發台灣社會廣泛疑慮。同時,赴中失聯人數不斷攀升,據陸委會九月公布數字,已累積至四百餘人,當中包括遭控違法而受關押、遭當局留下盤查、尋訪親友失蹤等原因。被中國政府「失蹤」的風險明顯增加,到了不得不正視之地步。
然而,被中國當局「失蹤」意味著什麼?形同黑監獄體系的「指定居所監視居住(簡稱「指居」)」是其中一種可能性。目前已知多位台灣公民曾被關押其中,包括NGO工作者李明哲、台商李孟居、出版社總編輯富察(李延賀)、首位被依分裂國家罪拘留判刑的台灣人、社運人士楊智淵等。
國際人權組織保護衛士(Safeguard Defenders)在十月底新出版的《失蹤人民共和國》(第二版)詳述了指居當中受害者將面臨什麼景象。該書的每一章,都是曾經被失蹤、關押於指居的受害者之證詞。中共當局將他們單獨監禁在這些秘密設施、24小時嚴密看管,對他們酷刑逼供,時間可能長達六個月或更久,他們與外界隔絕,親友往往不知其去向。藉此,中國當局試圖摧毀被監禁者的精神意志並強迫其認罪。
在指居期間,時間、空間、與人的連結都被剝奪了。受監禁者的世界只剩下囚室:往往是一個窗戶被深色窗簾罩住的密閉房間,接觸的人僅剩前來審訊的審訊者以及不會和你交談的看守,房內沒有時鐘,導致你失去了時間感。這種環境下,你不知自己何時能結束這一切,如同澳洲籍前中國官媒CGTN主播成蕾所寫,「每一秒都久得像永恆」。
這套黑監獄體系內,存在無盡的肉體與精神折磨。受監禁者的醫療照護被壓縮到最低限度,甚至被當局作為操控手段;你被剝奪睡眠,導致判斷力、記憶和注意力受損,甚至引發幻覺,擾亂賀爾蒙和免疫系統,中國人權律師隋牧青用「全身遭火烤般的炙痛」來形容被剝奪睡眠的感受;輪番審訊過程中,審訊者透過撒謊、扭曲話語來誘騙你牽連他人,並對你人格羞辱、性羞辱和恐嚇,包括以刑期、你的生命,甚至你親人的安危來威脅你,李明哲便遭到國安人員恐嚇,「你犯了這個罪行可能判到無期徒刑,你還想不想回家見到父親?」
指居當中的各種折磨為的是逼迫被監禁者招供認罪,即使該罪名可能是當局為你羅織的。加拿大前外交官康明凱(Michael Kovrig)在本書序言當中寫道,脫離苦難的唯一方法就是認罪,寫悔過書自我反省,並反覆修改直到承認的罪行符合國家替你決定的刑罰。
即便面對如此絕望的環境,我們依然可以從一個個受關押者身上看見人性光輝。書中激勵人心的情節,對於將來倘若有人不幸失蹤於這種黑監獄,也能提供當事人和家屬些許精神鼓舞與應對之策。成蕾在腦海中翻譯詩歌、重溫做過的採訪、編織故事,並透過對看守人員付出憐憫之心,找到支持自己熬過監禁的力量;女權倡議者李翹楚也藉由回憶電影、詩歌、小說,來抗衡審訊者對自己洗腦灌輸的內容,以免自己成為被黨國規訓的機器。
即使書中的台灣受害者案例僅有李明哲和李孟居兩人,《失蹤人民共和國》所揭露的一切離台灣社會、台灣人並不遙遠。歷來,中國不惜以拘留、監禁他國公民當作政治籌碼,即「人質外交」的一種樣態,而本書中的成蕾、康明凱等人即屬此類案例。如今兩岸局勢日益緊張、台灣人赴中失蹤風險遽增,難保未來不會有更多台灣人基於被當作人質而落入指居。
此外,或許有人認為,只要不發表反共言論、避免激怒中國當局,就不會被鎖定。這已被證實為錯誤印象。指居受害者當中,台灣的楊智淵曾與包括統一促進黨在內的親共勢力密切聯繫、與中國地方政府互動;日本的鈴木英司則是長期親中友中、積極從事中日交流活動的前「日中青年交流協會」理事長。
值得一提的是,我們不應將這種黑監獄與台灣羈押制度做類比,兩者完全不存在可比性。反之,兩者差異恰恰凸顯了台灣的司法保障與中國法治缺陷的天差地別。
在台灣,未經法院審判的審前羈押需經法官訊問被告、聽取律師意見後進行審查並裁定,目的是為了保全訴訟程序,例如防止嫌犯逃亡、串證滅證等,而在羈押過程中當事人可以會見律師(即便是羈押禁見)或親人(單純羈押、未禁見);而在中國,指居不僅未通過司法審查、警察就能逕行決定執行,過程缺乏司法監督,實務上其目的是為了服務於當局的強迫取供,而監禁過程中當事人往往不得會見律師和親人。
網路和大眾媒體上總是不乏各種關於中國的光鮮亮麗形象剪影:快速的經濟成長、城市天際線、壯麗天然景觀等。然而,我們必須了解中國的另一種現實面貌,認識中共當局在今日依舊持續犯下的嚴重人權罪行,以及台灣人赴中旅行的潛在風險。《失蹤人民共和國》可以作為這個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