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政失速，外交加碼——川普期中選舉後的困境

從選舉結束後的統計數據觀之，這不是一場共和黨在美國內政上的挫敗，而是MAGA在美國人民心中的潰敗。民主黨在眾議院至少拿下了250席，參議院則至少掌握了54席。民主黨除了翻轉了七個參議院席次（堪薩斯、愛荷華、德州、俄亥俄、緬因、北卡和南卡），還同時守住喬治亞與密西根。州長選舉方面，全美50州中有36個進行改選，民主黨已確定至少贏得22個州長，連同未改選的州，總數已過半。德州之役更是極具指標性，代表民主黨的Gina Hinojosa擊敗想要尋求第四任的老州長Greg Abbott，出人意料地終結共和黨自1995年以來在德州的長期執政，將於明年成為德州史上首位拉丁裔的女性首長。Hinojosa的競選策略值得關注；她將AI資料中心背後的能源爭議和電力需求與地方居民的日常生活福祉緊扣，成功爭取到跨越黨派的支持。《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認為，這種將科技、經濟與地方民生議題「共生化」，並撇開意識形態的選戰策略，是Hinojosa和其他/她許多民主黨候選人此次選舉能夠成功勝出之關鍵。

期中選舉雖是內政，但此次重大的政治版圖洗牌必然會對美國外交政策產生影響。Trump總統本人已在選後不久公開承認，伊朗戰爭是導致敗選的主因之一。然而，為了顧及顏面，他仍堅持與以色列共同對伊開戰是正確的決定，強調若時光倒轉，還是依舊會如此為之。相較之下，伊朗的國安官員Mohsen Rezaei表示，伊朗人民用自己的意志與生命讓Trump飽嚐戰略失利；與此同時，美國人民卻在為Trump錯誤的開戰決定用鈔票在埋單。誠如Rezaei所言，伊朗戰爭的確導致油價上揚；多項期中選舉前的民調一再顯示，百姓對油價波動和生活成本加重感到憂心，並對Trump處理伊朗問題的能力越來越缺乏信心。前海軍中將Nancy Lacore在屬於共和黨傳統票倉的南卡贏得眾議員選舉，便是最佳佐證。Lacore是非常資深的海軍軍官，她在競選期間質疑戰爭部長Pete Hegseth的諸多作為，並直言Hegseth錯誤地讓美國陷入伊朗戰爭泥沼，引起選民普遍的共鳴。

這場讓MAGA潰敗的期中選舉改變的並不是美國外交政策的「方向與結構」，而是「手段與節奏」。詳言之，美國國會的權力主要是掌握政財權和調查權，而總統手中握有的是三軍統帥權與國際事務談判權。回顧美國的選舉史；1994年的Clinton總統與2006年的G. W. Bush總統也同樣在期中選舉時輸掉參眾兩院；其中後者的情境更是與今日的Trump總統高度雷同。然而，2006年的美國並沒有在選後將駐軍撤出伊拉克，Bush總統甚至還加駐兵力於當地。本文認為，在國內政治受困的美國總統，往往會把心力轉向海外。由於Trump總統已經沒有任何連任之顧慮，此次選舉失利若真的讓其在接下來任期內的國會議程上受到高度制約，他反而有更大的誘因及理由把施政重點全面轉向外交。從時間點來看，在新舊國會成員交接以前，也就是距離年底結束前的這兩個月，國會仍由共和黨控制，Trump總統絕對可以趁這段時間來大刀闊斧，遂行己意。

「史詩怒火行動」在開戰初期重創了伊朗的軍事與經濟基礎設施，但美國一直無法把戰場上的成果轉化為外交勝利。空中轟炸可以對一個國家造成嚴重的實體損傷，卻很難迫使一個面臨存亡關鍵的政權輕易投降。這幾天白宮內部在伊朗問題上的分裂越來越明顯。Trump總統此刻正在權衡軍事攻擊、經濟施壓和外交談判等三種策略。值得注意的是，目前身為以色列代理總理的Netanyahu沒有辦法組成新政府；但如果戰爭重啟並持續擴大，以色列遭到直接攻擊，他就有機會組閣。換句話說，以色列有強烈的誘因將美國拖回戰爭。這是聯盟理論中典型的「拖人下水」(entrapment)：為了自身利益把盟友拖進沒有必要的衝突中。

對Trump總統而言，避免以色列單方面升高衝突情勢，美軍才不會受到伊朗報復，導致美國持續陷入戰爭泥沼。但如果軍事攻擊不再成為選項，要如何讓伊朗乖乖上談判桌並點頭？制裁伊朗恐怕是唯一的選擇，但提供德黑蘭經濟生命線的中國籍企業又動不得，因為會牽連到全球金融體系的穩定，同時北京也會以限制關鍵礦物出口美國，作為報復。職是之故，華府若考量到明年1月10日到期的貿易休戰、已然成形的美中結構衝突，還有此次期中選舉的結果，必然暫時不會在伊朗問題上採取強硬手段，但也難以放過伊朗。最可能的劇本是「歹戲拖棚」，讓以色列承擔主要的責任，利用即將在11月18~19日召開的APEC峰會，尋求北京的支持。

戰爭的深層原因是北約東擴，以及西方把烏克蘭拉進自己的勢力範圍。對莫斯科來說，這是攸關生存的問題。只要停戰協議讓烏克蘭在事實上仍是西方的軍事前哨，克里姆林宮就不會真正接受；毋寧，烏克蘭的「戰略地位」不釐清，俄烏戰爭無止境。所以，Trump總統在有限任期能做的是，促成一個不穩定的停火協議。期中選舉的結果不會改變這個結構，但會修正華府推動停火的時程與手法； 透過第一夫人Melania居間促成俄烏的人道停火協議，可為證明。詳言之，在 Trump總統公開表示烏克蘭「該換總統」之後，基輔透過人道組織繞過Trump總統本人，向總統夫人尋求協助。而俄羅斯在Putin總統的親自指示和特別大使的 出席下，同意在Oleshky實施為期六天的停火，並進行聯合人道救援行動，將外交光環歸功於Melania的斡旋。

事實上，烏克蘭也頒給第一夫人國家最高榮譽的殊榮。所以，這場不太吸引鎂光燈的新聞背後，是Trump政府正在推動的高度個人化外交。這種外交既不會受到太多制度化的限制，又可以促成一定的效果，很有可能成為Trump任期內的常態。然而，上述Oleshky停火協議只能說明俄烏雙方在可控與低成本的議題上是有機會合作的，但它無法回答烏克蘭的身分歸屬和軍事安全保證這兩個核心問題。偏偏Trump總統就不是一個在乎問題有沒有解決的領袖；對他來說，有「成功」的業績可以放在媒體上宣揚才是重點。因此，俄烏戰爭接下來最好的情況是在沒有和約，只有停火協議下的不穩定和平。

美國此次期中選舉所揭示的，並不只是MAGA政治號召力的衰退，更是Trump政府在國內政治與國際事務之間日益擴大的落差。民主黨重新掌握國會優勢，意味著Trump政府在預算、立法與行政監督方面將面臨更大的阻力；然而，這並不代表華府目前的外交政策將因此出現根本性的轉向。身為總統的Trump仍然掌握重要的軍事指揮與外交談判權，而伊朗問題與俄烏戰爭所涉及的安全困境及大國利益，也不會因為本次期中選舉結果而消失。毋寧，期中選舉改變的是Trump政府推動政策的條件，而不是其必須面對的問題本質。

觀之伊朗問題，美國的困境在於軍事優勢與外交成果之間並不存在必然的轉換關係。當一個政權將戰爭視為攸關生存的問題時，外部軍事壓力反而可能強化其抵抗意志。與此同時，以色列的安全考量與美國避免戰爭擴大的需求並不完全一致，導致Trump總統必須在維持美以盟友關係與避免被以色列拖下水之間尋求平衡。俄烏戰爭則呈現另一種結構性困境；Trump總統雖然正設法透過私人關係的外交途徑尋求破口，並在人道協議與停火安排上取的成果，卻無法解決俄烏兩國在戰略安全上的本質性矛盾。這意謂著，外交上的成績單不必然等同於國際問題的解決。

在國內政治空間受到壓縮的情況下，Trump總統將更加倚賴手中殘存的行政權力、個人關係式的外交斡旋，還有與主要大國之間的交易性談判，來遂行他的目標。這些方式或許能夠降低國會制衡所帶來的政治成本，也能讓總統在短期內交出一些成績；但高度個人化、透明性不足，以及交易未必能夠兌現的外交手法是否有助於長期關係的穩定，有待後續的觀察。因此，這場期中選舉真正值得我們重視的，或許既不是美國接下來要採取什麼樣的外交手段與節奏，或是否在外交方向上出現調整，而是Trump政府在接下來的任期中會不會將美國外交政策轉變成逸脫於制度之外的個人行政，以及此種風格的外交會對國際重大事務的發展或運行帶來什麼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