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盈勛/臺北藝術大學教授
沈伯洋在很多場合都說,我愛大家。洋流崛起,很多人也愛他。
在這個家人間都沒那麼輕易說愛的社會,這相當罕見。特別是,沈伯洋明晃晃是個宅男,說出愛字卻那樣自然不扭捏,愛他的人似乎也理所當然。
當然也有人不以為然,說這很假,是造神。
造神論,隱含了一個似乎不證自明、人人都接受的預設:造神是不好的。
那造神為什麼不好呢?沒人明說,不過我們不難推測,有兩種可能,一是說世界本無神,造神都是迷信,二是神明或許有,或許該存而不論,但人不該假扮神明。
這兩種可能都是在說,崇拜都是不好的,前者崇拜神,後者連人都在拜,更糟,政治行動應該要理性,而我,發出批評的人,才是理性的。
不過,造神論者的理性觀,有其投機的一面,台灣的宮廟數以萬計,藍綠政治人物都在拜,從沒聽過造神論者說,這不理性,但要是有人如同神明般被人愛、被人追隨,卻又要說這是造神,似乎有神處就是迷信,就是不理性,造神可以自動成為罵人的字眼。這其實是一種精神與語言的錯位--如果神是好的,那製造好的東西,為何是負面的呢?
自認理性與進步的民主觀,認為民主就是一人一票,人要有理智與與知識,為自己的福利做最好的判斷,沒有誰的價值應該凌駕他人之上,你要是跟隨他人,那就不理性、是迷信,甚至是類類法西斯了。
這種個人主義的民主觀看似無懈可擊,也是廣為接受的民主觀,但當代民主的困機與危機也在其中。全球民主指數連續倒退十多年,社會撕裂、政治極化成為老牌民主國家的普遍現象,甚至已成為人們心靈創傷的根源。
於是乎,人人呼籲要團結,社會要有共識--另一個看似無懈可擊的民主觀陳述,但要團結在什麼之下呢?如果我們依舊認為,個人主義的民主觀是唯一的可能,那這個天問永遠也不會有答案。讓我借用小水滴的比喻來說明:如果每個小水滴都選擇了自己的生活(很理性),但你的生活又不是我的生活,任何一個社會,那來的共識與團結,你必也也要有「我們的生活」,小水滴要匯聚成洋流,撕裂與創傷才有可能療癒。
現今先進民主國家最艱困的處境在於,皇權退位、宗教退場,階級僵化又導致菁英政治腐化失靈,要打造山巔之城,缺的並不是金銀珠寶或鋼筋水泥,而是超越性的追求不知何去何從,無人帶領。
過度世俗化的民主觀叫你要理性,當自己的主人,理想與口號都很性感,現實政治卻很骨感,一人一種調,眾生喧嘩,卻也造就了一個無法合唱的社會,人們也無法像理論預設的那樣獨立而堅強,有些自願向集權統治者交出權力,有些乞靈於反菁英的民粹主義,有些向傳統保守主義回歸,但更多的可能是對民主前景的茫然與失去信心。
沈伯洋當然是人,不是神。但工具理性的懷疑主義既不是所有問題的解方,相信、熱情與追隨也不必然是迷信與盲從,我們面對的民主病灶,究竟是前者不夠還是後者欠缺還很難說,造神說又究竟理所當然了什麼?
做為一個大學老師,我在比較年輕的時候,也曾對崇拜偶像抱持負面的看法,但隨著年紀的增長,看到的人與事也多,我漸漸體會到,在這個諸神退位,懷疑與虛無當道的年代,那些心中還有偶像的人,他們心中還有個標竿,相信超越性的追求與有為者亦若是的提升是可能的,他們相信進步是可能的,追隨是因為看見了理想與希望,而無神的虛無主義理性論者呢,他們抱怨,他們不快樂,因為他們只看見,政治永遠是一攤爛泥,他們很世故,說以前的人也試過,通通都失敗,憑什麼你可以。
洋流可能是一種新的政治,一種情感連結與超越的政治。沈伯洋用他的人生經歷與人格感染力,從關心非行少年、 免費線上課程、義務律師、領養小孩、到成立民主實驗室與黑雄學院的利他行為,向臺北人投遞了一封情書,一封關於愛,關於土地,關於拯救,關於孤獨的情書。
這種新政治當然也有可能失敗,往民粹與集權歪樓,但愛的政治如果不可能,恐怕更在於有著,一絲歪樓苗頭都沒看到,就忙著先宣判愛的政治不可能的虛無主義無神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