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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黃仁勳──輝達不必重走蘋果的冤枉路
黃仁勳離開輝達,所造成的損失恐怕難以單純用營收、獲利或股價衡量。圖/達志影像

留下黃仁勳──輝達不必重走蘋果的冤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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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7 06:40:00最後更新 2026/11/17 06:40:07

林健正/國立陽明交通大學退休教授、台灣產業科技推動協會副理事長
2026年11月11日,黃仁勳辭去輝達總裁、執行長及董事職務,結束長達33年的領導生涯。輝達隨即宣布由財務長Colette Kress暫代執行長,並展開正式接班人的遴選。這項突如其來的人事變動,讓全球人工智慧產業面臨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沒有黃仁勳的輝達,能否繼續引領下一波技術革命?
黃仁勳帶領輝達從繪圖晶片跨入平行運算,再從GPU發展成為人工智慧運算基礎設施的領導者。他最重要的貢獻,在於能夠預見尚未成熟的技術機會,願意投入龐大的研發資源,並帶領整個組織朝新的產業方向發展。這種跨越技術世代、開創全新市場的能力,讓人聯想到蘋果創辦人賈伯斯。

賈伯斯的去與返

1985年,賈伯斯因與當時執行長John Sculley的經營理念及權力衝突,在董事會支持Sculley的情況下,失去Macintosh部門的管理權,隨後離開自己創辦的蘋果。失去賈伯斯的蘋果,在往後十餘年間經歷市場競爭力下降、經營策略反覆及財務困境,逐漸失去個人電腦產業的領導地位。
1996年底,蘋果決定收購賈伯斯創辦的NeXT公司,賈伯斯因而重返蘋果,並於1997年重新掌握公司領導權。隨後,他帶領蘋果展開一系列技術與產品創新,1998年推出iMac、2001年推出iPod、2007年推出iPhone,2010年再推出iPad,成功開創多個新的產品市場。其中,以iPhone最具革命性。賈伯斯將行動電話、音樂播放器與網際網路通訊功能整合,結合多點觸控介面、軟體應用與使用者體驗,重新定義智慧型手機,也改變了全球通訊、資訊服務與數位生活的發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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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賈伯斯的蘋果,在往後十餘年間經歷市場競爭力下降。圖/達志影像
蘋果歷經十餘年的曲折,才重新迎回這位具有開創能力的創辦人。這段歷史說明,企業可以透過人事調整與專業管理維持日常營運,但失去具有特殊創新能力的領導者,可能付出難以估計的長期代價。輝達如今面臨的處境,雖然與當年蘋果不盡相同,卻提供了值得借鏡的歷史經驗。輝達應該有足夠的智慧,避免再走一遍蘋果曾經走過的冤枉路。

兩種創新能力

科技企業的創新能力可以區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經營型創新,著重在既有技術、產品與市場的基礎上,持續改善產品效能、降低成本、提高經營效率、強化產業生態系統,並擴大市場與營收。另一種是開創型創新,著重辨識重大技術轉折,投入尚未成熟的新領域,發展新的產品與商業模式,甚至改變既有的產業規則,開創全新的成長市場。
經營型創新通常具有比較明確的市場需求與技術發展方向,企業可以透過專業分工、研發管理及績效制度持續推進。開創型創新則具有高度不確定性,新技術能否成功、新產品是否具有市場需求,往往需要經過長期探索才能獲得驗證。這類創新仰賴技術遠見、跨領域整合、長期資源投入,以及願意承擔失敗風險的領導能力。
兩種創新能力具有相互支持的關係。經營型創新可以提高企業的獲利能力,為新技術探索提供資源;開創型創新則能突破既有市場的成長限制,為企業建立下一個發展平台。然而,隨著企業規模日益龐大,管理階層容易優先支持投資報酬較容易預測的研發項目,使得長期探索新技術的資源與冒險空間逐漸受到壓縮。
黃仁勳領導輝達的成功,正是結合這兩種創新能力的代表性案例。輝達持續提升GPU運算效能、改善晶片架構及發展完整的AI運算系統,展現強大的經營型創新能力。早年推動CUDA平行運算平台,則具有開創型創新的意義。當時GPU主要應用於電腦繪圖,通用平行運算的商業前景尚未明朗。黃仁勳願意長期投入資源,為後來的人工智慧產業革命奠定重要的技術基礎。

蘋果的前車之鑑

2011年賈伯斯去世後,庫克接掌蘋果,成功延續既有產品優勢,建立高效率的全球供應鏈,擴大服務業務與市場規模,使蘋果持續成為全球最具價值的科技企業之一。庫克領導下的蘋果仍然持續創新,Apple Watch、AirPods及Apple Silicon等產品與技術,都具有重要的市場影響力。然而,若以iPhone開創智慧型手機新時代的歷史成就作為衡量標準,蘋果在賈伯斯之後,尚未再次推出具有同等產業顛覆性的產品。
與此同時,全球智慧型手機市場逐漸形成多強競爭的格局。南韓三星憑藉完整的產品線、硬體製造能力及全球市場布局,成為蘋果的重要競爭者。中國小米等品牌也透過價格競爭、快速產品迭代與龐大的國內外市場,建立可觀的市場地位。
蘋果至今仍維持強大的品牌影響力、獲利能力及市場競爭力,在高階智慧型手機市場尤其具有優勢。然而,智慧型手機產業的發展已經證明,即使是開創新市場的先行者,也無法永久獨占市場成果。當技術逐漸成熟,競爭者可以透過產品改良、成本控制及市場區隔,逐步建立自己的競爭優勢。
這段經驗對輝達具有重要的啟示。輝達目前擁有強大的GPU技術、完整的AI運算平台,以及CUDA所形成的軟體生態系統與全球客戶網絡。這些競爭優勢具有類似蘋果iOS生態系統的特性,隨著開發者、企業及應用程式持續投入,平台的價值與市場依賴程度也逐漸提高。
然而,輝達的主要客戶,同時也是潛在的競爭者。Google、Amazon及Microsoft等大型雲端服務業者,一方面大量採購輝達的運算設備,另一方面也積極發展自行設計的AI晶片與運算平台。
如果輝達未來主要依靠既有技術優勢,持續改善GPU效能與經營效率,卻逐漸失去開創新平台的能力,便可能面臨與蘋果類似的發展軌跡:企業仍然擁有可觀的營收與獲利,但隨著市場成熟及競爭加劇,成長率逐漸趨緩,產業領導地位也可能受到挑戰。

AI產業的損失

回顧人類歷史,能夠開創新局的人物,往往是特定時代極為稀缺的人才。歷史上各個朝代的創建者,通常具有掌握變局、凝聚人才、整合資源與承擔風險的能力。後繼者可以憑藉制度維持既有基業,卻未必具有開創新時代的能力。科技企業的發展,也存在類似的現象。
開創型創新人才的難得,在於他們能夠看見別人尚未發現的機會,願意投入尚未被市場證明的技術,並且說服整個組織共同承擔風險。這種能力涉及技術知識、產業洞察、個人特質、領導能力與長期經驗的結合,很難透過一般的人才培育或管理制度加以複製。
黃仁勳離開輝達,所造成的損失恐怕難以單純用營收、獲利或股價衡量。輝達仍然擁有優秀的研發團隊、完整的CUDA生態系統及強大的全球客戶網絡,足以支持既有業務的持續發展。然而,黃仁勳所具有的開創型創新能力,正是輝達最珍貴、也最難取代的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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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仁勳的影響力早已超越輝達本身。他長期扮演技術領航者、產業整合者與投資推動者的角色。圖/達志影像
更值得關注的是,黃仁勳的影響力早已超越輝達本身。他長期扮演技術領航者、產業整合者與投資推動者的角色,透過技術平台、供應鏈合作及產業投資,促進人工智慧的快速發展。輝達的技術路線與產品布局,也深刻影響全球雲端服務業者、AI模型開發者及半導體產業的投資決策。
人工智慧目前仍處於快速變革的階段,未來的市場疆界與技術架構尚未完全確立。下一代運算技術、實體人工智慧、機器人及自主系統,都可能孕育新的產業革命。在這個關鍵時刻,黃仁勳的離開,可能增加技術布局、供應鏈合作及產業投資的不確定性。
人工智慧的發展仍然擁有全球眾多研究機構、科技企業與科學家的共同投入,其未來不會完全取決於單一企業或領導者。然而,失去一位具有特殊遠見與產業整合能力的領航者,仍可能使人工智慧的發展前景籠罩上一層濛霧。

重返輝達的選擇

黃仁勳的離開,發生在輝達面臨企業治理與國家安全疑慮的敏感時刻。針對外界有關黃仁勳可能成為外國情報活動目標的報導,輝達董事會已啟動獨立調查,並由外部法律專業團隊協助釐清事實。董事會先前表示,當時沒有理由認為國家安全或公司機密已經受到損害,相關事實仍有待完整調查。
企業董事會有責任維護公司治理、資訊安全及股東權益。面對涉及敏感技術與國家安全的問題,必須依據證據與法律作出審慎判斷,任何特殊人才都不能凌駕於公司治理原則之上。
值得進一步思考的是,黃仁勳已經辭去輝達的所有經營及董事職務,相關辭任也已生效,董事會是否仍可展現更大的治理智慧,在維護公司治理與公共利益的前提下,尋求重新聘任黃仁勳、讓他繼續發揮技術專長的可行安排?
其中一種值得考慮的方案,就是邀請黃仁勳重返輝達,重新聘任為研發總裁或首席技術策略長,賦予明確的研發領導職責,讓他專注於核心技術研發、下一代運算架構與新興產業平台的探索,視同一項職務上的必要調整,無須再承擔原來執行長的全面經營責任。
這項安排可以將經營型創新與開創型創新的領導責任適度分工,兼顧企業的經營效率與創新效率。新任執行長負責企業經營、財務管理、全球業務、供應鏈及營運績效,黃仁勳則專注於前瞻技術研發、跨領域整合、創新人才培育與長期技術布局。
相較於單純聘任技術顧問,研發總裁具有實際的研發管理責任,可以直接整合技術團隊、配置研發資源,將長期技術願景轉化為具體成果。黃仁勳也可以在這個職位上,逐步將多年累積的技術判斷、研發管理與產業整合經驗,傳承給下一代領導團隊。
這種安排還具有一項重要的制度意義。創辦人不必永遠掌握企業最高經營權,才能繼續發揮開創新時代的能力。透過經營管理與技術研發的適度分工,企業可以逐步建立專業經理人的管理體系,同時保留創辦人的技術遠見與創新動力。
不過,重新聘任黃仁勳必須建立明確的制度條件。研發部門的預算、人事及技術決策權,應納入正式管理體系,重大投資與經營決策仍由執行長及董事會依權限決定,避免形成相互競爭的雙重權力中心。
更重要的是,研發部門掌握大量核心技術與機密資訊,重新聘任及調整職權並不能自然消除可能存在的資訊安全風險。這項方案必須以獨立調查結果、法律與安全審查,以及黃仁勳本人的意願為前提。如果相關風險無法獲得適當控制,董事會就必須審慎評估資訊接觸權限、職務內容與監督機制,必要時排除重新任用的可能性。
企業治理的目的,在於維護企業長期利益及公共信任。面對特殊的開創型人才,董事會可以透過重新聘任、職務設計、權力分工與監督機制,尋求兼顧治理責任與技術創新的可行方案。
蘋果當年失去賈伯斯,歷經十餘年的曲折才重新迎回創辦人。輝達今日面臨的問題,提供了重新思考創辦人型企業治理制度的機會。如何讓具有開創能力的人才重新貢獻所長,同時建立成熟的管理體系,將考驗董事會的判斷力與制度設計能力。

結語:珍惜創新人才

賈伯斯離開又重返蘋果的歷史,說明開創型創新人才的珍貴與難以取代。黃仁勳帶領輝達開創人工智慧運算的新時代,在AI技術與市場仍快速變革的關鍵時刻,他的離開可能使輝達失去重要的創新動力,也為整個人工智慧產業的未來增添不確定性。
成熟的企業治理需要原則,也需要智慧與彈性。輝達董事會應在釐清相關爭議、符合公司治理與資訊安全要求的前提下,審慎評估重新聘任黃仁勳、由他專責技術研發的可能性,讓這位開創型人才繼續發揮技術遠見與研發領導能力,為下一個AI時代開拓新局。
開創事業以人才為本,開創型人才更是百年難得一見。輝達不必重走蘋果的冤枉路。如何在堅守治理原則的同時,珍惜並善用這位難得的創新領航者,正是輝達董事會應該展現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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