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略風格/世界特種部隊與軍武資料庫主筆
很多人並不知道沈伯洋對台灣安全戰略的核心貢獻,在於將國防視野從傳統的「台海灘頭與軍事硬體對抗」,擴展至「平戰轉換的灰色地帶」、「大腦認知防線」與「全社會防衛韌性」。
台灣談國防,長期習慣以戰機、飛彈、艦艇、兵力與國防預算衡量防衛能力,這些數字固然決定戰場上的硬實力,然而,現代戰爭早已將戰場延伸至軍事設施以外。
解放軍若能在開戰前透過資訊操弄製造社會對立、利用統戰網絡滲透地方,並在戰時散布恐慌、破壞政府公信力,即使台灣軍隊維持完整戰力,整個社會依然可能面臨運作失序的危險,尤其是在AI隨時可以改變認知的時代,腦內防線與軍事防線一樣重要。
檢視沈伯洋近年推動國安倡議時,最值得從戰略高度深入剖析的四個面向:
一、拆解認知作戰的「犯罪學與供應鏈」
過去台灣面對境外假訊息,防禦思維多停留在被動的「事實查核」,然而當造謠與闢謠存在巨大的時間與成本落差,單靠事後澄清已難以應對系統性的資訊操弄。
具備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犯罪與法律社會學博士背景、曾任教於台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的沈伯洋,將刑法、法律社會學與白領犯罪的研究視角帶入安全領域,引導台灣社會從「跨國傳播管道與金流供應鏈」的結構來拆解認知作戰。
早於2022年赴監察院演講時,沈伯洋便指出,資訊戰絕非單純的真假訊息問題,不能只靠事實查核處理。
境外勢力的核心手法,是在平時先行建立資訊傳播管道、經營人際網絡與網紅、意見領袖等節點,並利用難以追蹤的跨境金流進行資源投放;一旦危機發生,便能透過這些既有基建大量散布陰謀論與爭議訊息,削弱民眾對政府與主流資訊來源的信任,進而癱瘓危機時刻的集體判斷,甚至動搖國際社會援助台灣的意願。
這種將資訊操弄進行結構化拆解的視野,具體落實在「台灣民主實驗室」推動的「中國影響力指數」(China Index)。該研究自2019年「世界中的中國」計畫發展而來,從首版涵蓋82個國家與地區,擴展至新版涵蓋101個國家、串聯全球34個區域研究夥伴,針對學術、政治、經濟、外交、執法、媒體、軍事、社會與科技等9大領域、99項指標進行系統性評估。
這套研究將中國在各國的政治、經濟、媒體及社會影響力,轉化為可以跨國比較的具體量化資料,讓台灣及國際社會能夠更系統性地掌握中國對外影響力的運作全貌,為台灣的腦內防線建立起扎實的實證基礎。
二、不對稱作戰的社會化:從「軍事國防」到「公民民防」
如果認知戰考驗的是社會的信任結構,那麼實體衝突考驗的就是平民社會的應變韌性。
2021年,沈伯洋與何澄輝共同創辦「黑熊學院」,打破了台灣長期將國防視為「軍人專屬職責」的盲點,將不對稱作戰的防禦縱深推進至一般公民社會。
黑熊學院所提出的戰略邏輯,切中了台海防衛的實務盲區。沈伯洋曾在黑熊學院的理念介紹中指出,戰爭時約有九成民眾不會被徵召作戰,那麼這些人該如何自處?
若這九成民眾具備自救、助人與維持基本生活運作的能力,減輕軍方及專業救援、醫療體系的負擔,就是對前線部隊最實質的戰略支持。
自2022年9月推出涵蓋「資訊戰與認知作戰、現代軍事科普、基礎救護止血、避難準備規劃」四大核心的基礎營以來,黑熊學院已累積超過500場實體課程、40場工作坊,並創造逾10萬人次的教育影響力。
更重要的是,這套公民民防並非要取代正規體制,而是如沈伯洋在2026年11月訪談中所言,旨在培訓願意投入的民眾「進入既有民防體系」,由下而上補強社區的基層應變能力。
當平民社會不再是戰時一擊即潰的脆弱軟肋,侵略者企圖透過首波威懾製造恐慌、迫使台灣迅速屈服的算盤便難以得逞。
三、「風險控管」取代傳統抓諜:防堵灰色地帶與第五縱隊
當現代衝突的界線在平時與戰時之間日益模糊,如何防範內部滲透與在地協力網絡,成為國安體系最棘手的灰區難題。
過去台灣社會一旦討論「第五縱隊」,極易陷入政治標籤與意識形態獵巫的爭論;沈伯洋轉戰立法院後所提出的制度設計,則是展現了法律學者的精準度:將國安防線從「事後追捕間諜」,向前延伸至客觀的「資訊外洩風險控管」。
如沈伯洋多次指出,與其陷入誰是第五縱隊的標籤爭執,真正該處理的是「接觸機密程度」與「境外接觸風險」的制度化管理。
因此2024年4月下旬,沈伯洋領銜提出《兩岸人民關係條例》第九條及第九十一條修正草案,主張將立法委員、直轄市及縣市議員等民意代表,以及涉及國家關鍵基礎設施等人員納入赴中國安管制,要求赴中須事先申請許可,並針對與中港澳特定對象接觸建立申報規範。
他甚至直言,立法委員因職權能調閱機密資料,本身就屬於資訊外洩風險最高的群體,更應提高赴中行程與接觸對象的透明度。該案雖曾多次排入院會議程,最後仍於同年7月遭在野黨退回程序委員會,未能進入實質審查,卻也凸顯出推動國安改革在國會所面臨的現實阻力。
此外,沈伯洋於2024年10月及11月先後領銜提出多件《國家安全法》修正草案,並提出《中華民國刑法》外患罪章修正草案(增訂第一百零四條之一至第一百零四條之三)。
其修法核心極為明確:在《國安法》部分,一是強化國家核心關鍵技術營業秘密與關鍵基礎設施的保護,二是針對境外敵對勢力透過「中間人」轉交指示、委託或資助的行為建立規範與刑責;在《刑法》外患罪章部分,則針對境外勢力透過灰色地帶行動侵害我國主權(如協助敵對勢力行使公權力、或公職人員承諾不抵禦侵略等行為)補強法律規範。
儘管目前《國安法》草案甫交付內政委員會審查、《刑法》草案亦待司法及法制委員會實質審查,相關修法尚未完成立法程序,但這套「對事不對人、以識別接觸風險與追查代理人行為取代政治獵巫」的制度構想,已正式將境外代理人、經濟間諜與灰色地帶防衛帶進國會討論,為台灣的民主防衛機制勾勒出清晰的法制藍圖。
四、「敵方認證」的戰略實踐意義
檢驗一位戰略倡議者是否只是紙上談兵,最直接的指標往往來自對手的反應。
從戰略博弈的角度來看,沈伯洋近年遭遇的一連串跨國威脅與政治法律追擊,恰恰印證他所推動的「認知防線、公民民防與國安法制」並非空泛的清談,而是精準踩中了中國對台灰色地帶作戰的痛處。
回顧這條逐步升高的針對性行動:2024年9月,沈伯洋遭兩名香港籍人士跨海委託台灣徵信業者跟監;同年10月1日至11月8日,執行者利用安裝在機車坐墊下的微型攝影機,對其住家大門進行24小時監控。台北地檢署歷經縝密偵辦,於2026年10月7日正式起訴受託執行的台灣徵信業者等4人(其中一人遭求刑1年6月),並對兩名香港委託人發布通緝。
而在政治與法律層面,中國國台辦先於2024年10月14日將沈伯洋列入「台獨頑固分子」清單,並對沈伯洋及黑熊學院實施懲戒;2025年10月28日,重慶市公安局更高調宣布對其立案偵查。
一位沒有軍職、不掌握飛彈發射按鈕的犯罪學學者與國會議員,之所以面對從境外委託的實體跟監、中國國台辦的政治懲戒,到重慶市公安局立案偵查等涵蓋人身安全、政治制裁與跨境法律恫嚇的複合式壓力,背後的戰略邏輯不言而喻。
因為沈伯洋從資訊流拆解、社區民防培訓到反滲透法制設計的實踐,正一步步墊高中國妄圖「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滲透成本,實質壓縮了境外勢力在台遂行認知戰與灰區作戰的空間。
沈伯洋努力鍛造讓侵略劇本失效的「韌性公民社會」
現代台海安全的博弈,早已是一場涵蓋海空硬體與社會體質的總體戰,絕不僅只是軍事層次的對抗。
當中國試圖透過AI深偽技術、跨境金流網路、第五縱隊與心理威懾等認知戰方式,在第一聲槍響前,就先瓦解台灣的抵抗意志時,台灣單靠軍事武器的堆疊,並不足以支撐起完整的國家安全網。
台灣真正需要的,是將「大腦的認知免疫」、「社區的民防自救」與「制度的風險防堵」縫合成一個有機的整體,讓民眾在平時能看穿資訊操弄的供應鏈,在危機時能透過自救助人,成為前線軍隊的堅實後盾,並以現代化的法制切斷境外代理人的滲透管道。
對企圖「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威權政體而言,先進的戰機與飛彈固然棘手,但一個懂得辨識操弄、具備自救能力、且擁有嚴密法制防線的「韌性公民社會」,才是真正讓侵略劇本無從下手的銅牆鐵壁。
沈伯洋為當代台灣安全戰略所補上的最關鍵一塊拼圖,如果能在台灣首善之都,進一步深化相關作為,其戰略意義將更為深遠。
畢竟台北市作為全國的政經決策中樞,向來是現代混合戰中「斬首行動」的首要目標,更是關鍵基礎設施癱瘓與統戰滲透的核心標的;而中央層級的國安戰略,終究需要地方政府的行政體系配合,才能真正落實到里鄰社區、公共設施與日常市政運作之中。
若沈伯洋從國會殿堂走入首都市府,將這套全社會防衛韌性的藍圖,直接轉化為台北市的里鄰民防整合、危機通訊、數位資安防護、關鍵基礎設施持續運作備援,以及市府公務體系的接觸風險管理與機密防護,不僅能讓台北從敵方眼中的「脆弱中樞」蛻變為具備高度抗打擊能力的「韌性核心」,更能為全台灣各縣市樹立「城市安全治理」的全新典範。
這不僅將徹底粉碎敵方「癱瘓中樞、速戰速決」的幻想,更將為台灣整體的國土安全防線,築起最難以撼動的堅實堡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