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禎祥/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碩士
線民樣態複雜,不能一刀切
這幾天,線民問題意外竄燒。先是袁嬿嬿意外「中槍」,繼而駱武昌被翻出舊帳。我不知道誰是下一個。但我知道,至少在台派或轉型正義同溫層,目前整體反應仍暴露出對線民議題認識之不足。當然這不能過度求全責備,因為該項議題非常專業。剛好鄭南榕案筆者略有研究,也閱讀一些調查局監控檔案,也因任職《自由時代》,而認識駱武昌和鄭麗文,所以略抒幾點淺見如下(p.s.本文對事不對人,若有冒犯,尚請見諒):
一、線民的樣態極其豐富。別的不談,光就1980年代而言,不是所有線民都是壞蛋。他們之所以為線民,除了甘於當「爪耙仔」的類型外,有的是被逼,有的是被騙,有的跟情治單位虛與尾蛇,有的儘提供瑣碎無害情報。有的後來堅定站在反對陣營;有的與政治保持距離,仍做一個隱形的民主運動支持者。總之,不是每個線民,乃至不是每個被「運用」的人都可惡可鄙。這裡有非常複雜的人性樣態,不能粗糙的一刀切。
二、其次,如果真握有某某人是線民的線索,那麼不能只看一兩份資料,而是要看此人一整串資料。而且,不能只看此人一整串資料,還要看其他人一整串資料,一直到你對1980年代線民生態(例如校園線民生態、社運界線民生態等)有基礎的掌握,見樹並且見林了,再來論斷不遲。
三、再來,如果真握有某某人是線民的線索,那麼還要盡可能釐清其線民生涯的時間點,並了解其行動與影響。這點很重要。尤其許多人一生有若干轉折,每個轉折都要個別觀察,個別評價。例如駱武昌和鄭麗文,在《自由時代》期間,就我的印象,屬於「堅定台獨派」。之後他們怎麼變是另一回事,但人家當時「堅定台獨」,如此就是如此,不必否認,也不必有其他陰謀論。台派應該心胸開闊,無須因為某人後來變節,而連其變節之前都加以懷疑。
評論線民,要符合比例原則
四、就駱武昌而言,學者蘇慶軒2026年4月10日臉書所引調查局檔案「主旨:夏雨生同志報請停聯運用關係馬超案,簽請核示」提到,「本處運用關係駱武昌(化名馬超)表面上雖願提供學生活動情資,但實際上心態仍不穩定,工作態度時冷時熱,偏差觀念仍未消除…查夏雨生運用駱生近一個月,並未提供任何情資」。調查局隨即函覆夏雨生,與駱武昌停止聯絡。這段話顯示,駱武昌因為心理掙扎(「工作態度時冷時熱,偏差觀念仍未消除」),以致作為「運用人員」(還不是正式線民)連一個月都不到,並且「未提供任何情資」就結束了。文字寫得這麼明白,為什麼一些媒體還在「駱武昌是線民」這點大作文章,甚至跳躍式推論:鄭麗文會轉變立場,和駱武昌是線民有關?
五、線民議題非常複雜,已如前說,但不意味不要追查線民的真實身分。相反地,還是要持續追查,此關乎歷史真相的釐清。但追查和論述要有憑有據,持平勿枉,符合比例原則,並能權衡輕重。何謂權衡輕重?簡單來說,不能「放掉大尾,只咬小尾」。
哪些大尾?哪些小尾?調查局早就幫你整理好了。大尾首先是偵破佈建(促轉會《任務總結報告》第二冊,頁568-570有整理一小部分),其次是內線佈建。這兩類要有足夠「績效」才能擔任,也比較符合一般人認定的:甘於當「爪耙仔」、勤交「報告」、並獲得不少酬勞的想像(當然,內線佈建還是有例外)。至於重點佈建、一般佈建和運用人員,績效相對不足。何以不足?原因很多,能力因素外,還有「天人掙扎」、「消極抵抗」、「敷衍應付」等人性因素。這五種線民類型,應區別看待,庶得其實;若一律訶責,有失公允。更何況,我們現在連一個偵破佈建都查不出來。
加害集團驅民為惡,比線民更該被追究
據此,先不談「黃玉」僅僅是運用人員,「馬超」更是「一個月運用人員」,皆屬小尾中的小尾;就連之前被「政治性社死」的黃國書,假設真是「線民」的話,請揭露者和喊打者仔細查證檔案,他是哪一個層級的線民?如果他只是一個運用人員乃至一個重點佈建,如果他只是交一兩份報告,那麼對他「政治性社死」會不會下手過重,不符比例原則?
推動轉型正義,不是把所有線民都曝光死,以宣示「落實轉型正義的決心」,而是要讓社會了解,在黨國體制白色恐怖之下,多少人被當局驅使成為線民,充當國民黨耳目,來監控、密報、背叛甚至出賣自己的親友鄰居、同學同事、同袍同鄉同志。真正的罪惡製造者是國民黨黨國體制,不是線民。
六、因此,比線民更應該被追究的,是查出線民體制的「加害集團」,包括國安局、調查局、警總、警政署、憲兵司令部等機關的文、武公職人員,把他們從各式各樣的化名中打回原形,詳細整理論述,才是對轉型正義有了交代。這點非常重要。
筆者特別強調一點:情治單位的「謀略工作」非常暗黑,因為要製造一個線民,涉及諸多人性因素的操弄:錢的吸引、色的誘惑、情的羈絆、名的勒索、權勢的威嚇,加上一大堆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詭詐話術等,種種威脅利誘,才能迫使對方言聽計從,受命行事。老實說,這都是犯罪,犯道德的罪,犯天理的罪。
民進黨應啟動調查,並協助學界指認
七、在線民議題上,民進黨應做一次總盤點。這有兩點原因:
第一,1980年代線民體制有大躍進的發展,當局在黨外(民進黨)、校園社團、社運團體安插大量線民,許多人後來進入民進黨,或任黨工或任公職。也就是說,民進黨確實有一部分黨員有線民背景。這些背景授人以柄,很容易被搧風點火,變成鬥爭工具,讓民進黨吃悶虧。
第二,民進黨當下執政的主流世代,正是1980-1990年代參加學運的一群人(特別是新潮流或泛新潮流系),跟線民有非常豐富的接觸經驗。可以說,全台灣除了情治單位外,沒有人比他們更能讀懂檔案,辨識線民。他們從檔案辨識線民的速度,可能比許多歷史學者還要快上數十倍。
因此,不管是為小我著想(請想像,「民進黨都是爪耙仔」的認知作戰大作,由於真假虛實不清,該黨默默挨打,窮於應付,從謝長廷到黃國書,都是前車之鑒),或是為大我著想(台灣人權、轉型正義),民進黨都應該進行內部調查,並與學界合作,協助指認,盡快盤點黨內的線民背景者。「盤點」不表示就要「公布」,但至少有個底,能夠應變。不至於下次遇到指控,又要來個「壯士斷腕」,不分青紅皂白犧牲黨內人才。
八、就宏觀層面而言,線民議題需要抽絲剝繭處理,特別需要公正理性論述;然而非常不幸的,在「嗜血成性」的台灣媒體(包括社群媒體)環境下,這一點很難做到。結果就是,大尾線民沒人追究,加害集團沒人整理,整個罪惡體制總負責人的國民黨逍遙法外,並被數百萬選民死忠力挺。而區區幾個最低層級的「運用人員」,則被媒體吹皺一池春水。這筆帳很難結清,但在它成為一筆大呆帳之前,活過1980-1990年代的人,特別是目前位居要津者,也多少查一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