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銘/作家
初夏五月的台北,盆地特有的悶熱已悄然在街頭蔓延。在這個本該充斥著社會住宅、都市更新、交通路網與少子化對策等常民生活辯證的季節裡,喧囂的選舉看板間,飄蕩的卻不是屬於這座城市的煙火氣息,而是從歷史檔案夾深處被召喚出來的舊體制幽靈。
近日,隨著美國前總統川普在跨洋訪談中拋出針對台獨的試探性言論,海峽這一端的台北市長選戰,彷彿在一夜之間被按下了某種歷史倒帶鍵。國民黨籍現任市長蔣萬安與民進黨籍參選人沈伯洋,在水門事件般的媒體鎂光燈下,展開了一場關於《台獨黨綱》(實質上已被1999年《台灣前途決議文》所取代)的隔空交火。
首都市長選戰中的「台獨」修辭與市政失焦
蔣萬安以一種近乎不斷反覆的姿態,連日追問對手對該黨綱的態度,甚至以「初一十五不一樣」的修辭來譏諷綠營在國家認同上的流變;而另一端的沈伯洋則試圖從法理現狀與外部威脅出發,將防線築在現狀的維護上。
這場政治修辭的博弈,讓許多期待在選戰中看見具體政策辯證的市民感到錯愕。人們不禁要問:為何在一場地方層級的首長選舉中,市民每日起居、通勤、乃至老屋重建的切身痛點,會如此輕易地被一個早已在實質政治運作中被冷落、凍結的「黨綱文本」所綁架?
從政治修辭學的視角來看,這無疑是一場極其精準的「敵我動員」。將戰場拉回意識形態的真空對決,永遠比在柴米油鹽的市政泥淖中打防守戰來得廉價且高效。當藍營政治人物不斷跳針、糾結於《台獨黨綱》時,他們召喚的是一種歷史的慣性。
然而,這種將兩岸錯綜複雜的結構性矛盾,簡化為「因為有台獨黨綱,所以有戰爭風險」的論述,在無形中其實陷入了一種危險的對稱。它不僅讓豐富的地方治理討論流於空洞,更在不自覺中,與對岸那套將所有台灣自主意識一律「去脈絡化」貼上標籤的政治敘事,產生了奇妙的共振。
斷裂的法統與未死的灰燼:北京真正恐懼的「另一個中國」
要理解這場選戰修辭背後的深層張力,我們必須將視線從台北街頭的競選旗幟,移向兩岸近代史中那段充滿血淚與斷裂的法統褶皺。
在長期的統戰敘事與宣傳機器中,中共始終將「反台獨」作為其對台動員、乃至向國際社會宣示主權的最高神聖牌位。表面上看,似乎只要海峽此岸不跨過那條由文字所構築的「法理獨立」紅線,北京的焦慮就能得到緩解。但若我們翻開近代檔案,冷靜考據中共建政後的種種歷史實踐,便會發現一個隱蔽卻更為致命的政治現實:北京真正敏感、更長久且絕不能容忍的,從來不是那條尚未實現的「台獨」藍圖,而是那個至今依然在台灣呼吸、運作、甚至蓋章課稅的「中華民國」。
回顧過去,翻查南京中山陵與總統府內外,中共在歷史書寫上所立下的無形紀念碑,其潛台詞無一不在宣示:中華民國的歷史跨度,已然在1949年那個命運的秋天畫下了句點。在他們的歷史辯證法中,辛亥革命、北洋政府、國民政府,都只是歷史唯物主義通往共產革命必然終點的「鋪墊與前戲」。他們必須讓14億人相信,近代中國的所有苦難,最終只有中國共產黨這一個唯一的、合法的、也是歷史必然的答案。
然而,中華民國在台灣的延續,就像是一枚卡在歷史齒輪間的堅硬砂礫。它雖然退守至這座海島,但其國號、憲政架構、乃至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都在提醒著世界:1912年建立的那個亞洲第一個共和國,並沒有在1949年的硝煙中徹底灰飛煙滅。
這正是中共早已心知肚明的政治現狀:「台獨」在論述上是站在中國框架之外,宣告彼此的切割;但「中華民國」的存在,卻是在中國歷史與法統的框架之內,冷冷地宣告著:關於近代中國如何走向現代化的國家建構,共產黨從來不是唯一定義者。
這也解釋了為何在國際外交場合上,中共自始面對那枚小小的國徽、那四個字、甚至是一枚護照的打壓,其力道往往呈現出近乎偏執的敏感。因為他們深知,相較於一個憑空誕生、容易被塑造為「外部敵對勢力」的台灣共和國,中華民國這個實體,本就流淌著近代中國國家重構的血脈。它不是殖民者留下的政治遺產,而是清帝國崩解後,華人社會嘗試走向共和體制的一次偉大而未完的實踐。只要這堆歷史的灰燼在海島上還有餘溫,北京對歷史正統的絕對壟斷,就永遠存在著一個無法癒合的破口。
華人社會的另一種活法:憲政、民主與一黨專政神話的鬆動
當我們將這份歷史的考據,重新對準台北這座城市今日的日常生活,感性的抒情便有了堅實的理性基礎。
中共極權體制之所以能夠在內部維持其正當性,很大程度建立在一套關於「國情特殊論」的精神催眠上。這套說法長期在潛台詞裡暗示著:中國疆域過於遼闊、人口與歷史包袱過於沈重,因此西方那一套民主權利、政黨輪替與新聞自由的制度,並不適合華人社會。講中文的人,終究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集權黨派,來維持國家的穩定與民族的復興。在這套神話裡,威權與專政不再是權力的私有,而被包裝成了歷史的「無可奈何」與「唯一解藥」。
然而,中華民國在台灣這幾十年的演變,恰恰是以一種活生生的、充滿人間煙火氣的現實對照,將中共建政以來精心編織的「新中國神話」拆解得體無完膚。
漫步在台北的街頭,你隨處可見市民在公眾場所公開且激烈地辯論政府的施政,你可以看到獨立媒體對權貴的尖銳質詢,你可以看到每隔四年的地方與中央選舉中,人民手握那一張薄薄的選票,用最和平的方式決定政權的更迭。這座城市有過威權的傷痕,有過戒嚴的陰影,但它最終在中華民國的憲政語境與法律框架下,成功孕育出了一個高度成熟、多元且包容的公民社會。
這個社會並沒有因為實施了民主而陷入不可收拾的崩解,也沒有因為保障了人權而失去了發展的動能。相反地,它活得尊嚴、自由、且富有創造力。
這對北京而言,無疑是最刺眼也最危險的示範效應。因為台灣所實踐的這一切,並不是發生在一個與中華歷史文化毫無關聯的西方異域,而偏偏是發生在一個掛著中華民國名號、延續著近代華人共和記憶的政治實體之中。它以無可辯駁的事實證明了:講中文的華人社會、受儒家與傳統文化浸染的人民,完全有能力在不依賴一黨專政的前提下,走出一條憲政民主、保障個體尊嚴的現代化道路。
總結而言,在歷史與現實的交錯凝視下,我們應該看清中共在骨子裡最深層的恐懼,從來不是台灣宣布獨立,亦非選戰中政客為了短線利益而互相投擲的黨綱修辭,而是台灣(中華民國)的存在本身,正在源源不絕地提醒著世人——「中國可以有另外一種進步的活法」。
換言之,中華民國這四個字,在台灣這塊土地上歷經淬鍊後,其背後所代表的共和精神、憲政體制,以及將國家主權歸於全體國民、讓人民真正成為政治主體的民主理想,才是那股讓中共一黨專政神話持續鬆動、且永遠無法徹底拔除的關鍵主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