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東爀/韓國釜山人、自由撰稿者
俄羅斯太平洋艦隊8月20日公布,在日俄存在主權爭議的遠東千島群島(Kuril Islands)「北方四島」其中一座島嶼上,發射岸基「堡壘」(Bastion)反艦飛彈;同時,飛彈巡洋艦及核動力潛艇也分別發射反艦飛彈和巡弋飛彈。
此次軍演距離俄羅斯總統普丁8月13日訪問北方四島中的擇捉島(Iturup)僅一週,再度引發外界對日俄緊張局勢升高的關注。
「北方四島」是極為日俄之間極敏感的領土議題
日本所稱的「北方四島」位於北海道東北方、千島群島西南端,包括擇捉島、國後島(Kunashir)、色丹島(Shikotan)及齒舞群島(Habomai)(註:這些島名均源自當地原住民族阿伊努人的語言),目前約有1.7萬人居住。
對日本而言,「北方四島」是極為敏感的領土議題。日本出版的地圖一般將四島標示為日本領土;日本政府則主張,這些島嶼在二戰結束後遭蘇聯「非法占據」,至今仍由俄羅斯實際控制。
俄羅斯則主張,北方四島是蘇聯在二戰後合法取得的領土,因此不存在日本所稱的「非法占領」問題。俄方並將四島視為「南千島群島」的一部分,目前由薩哈林州(Sakhalin)實際管轄。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普丁本月13日訪問擇捉島後隨即召開記者會,批評此舉「傷害日本國民感情,絕對無法接受」。俄方其後則反駁稱,「造成當前局面的責任在日本」,並對日本政府以烏克蘭戰爭為由對俄實施制裁表達不滿。
雖然領土爭議中的國家通常不會承認對方的主權主張,但日本的情況頗為特殊。即使不了解日俄領土爭議的歷史背景,不少日本民眾仍將北方四島視為本國領土。這種認知如何形成,又為何歷經戰後八十多年仍然根深蒂固?
此外,儘管烏克蘭戰爭尚未結束,且莫斯科屢遭空襲,但俄羅斯究竟是否有餘力對北方四島保持高度警惕。
首先,日本為何始終堅持北方四島的主權主張,可以追溯至1855年日本與俄羅斯帝國簽訂的《日俄和親條約》。
北方四島原本是阿伊努人的生活領域。由於氣候寒冷、人口稀少,當地並不適合稻作,阿伊努人主要依靠漁撈、狩獵、採集以及與周邊地區的交易維生。隨著日本江戶幕府逐步將活動範圍向北延伸,日方自1661年起已有進入北方四島活動的文獻紀錄;另一方面,從西伯利亞向遠東擴張的俄羅斯帝國也開始進入千島群島,1711年已有俄羅斯人在當地活動的紀錄。此後,日本、俄羅斯與當地阿伊努人的接觸逐漸增加,使原本以阿伊努人為主的千島群島逐步成為日俄兩國勢力交會的地帶。
1853年,俄羅斯沙皇尼古拉一世派遣海軍中將普提雅廷(Yevfimy Putyatin)率艦前往日本,要求實施鎖國政策的江戶幕府開港通商,並就日俄邊界展開交涉。經多次談判,雙方最終於1855年簽署《日俄和親條約》,將擇捉島與其東北方的得撫島(Urup)之間劃為兩國邊界。這項條約後來也成為日本主張北方四島不屬於其戰後所放棄「千島群島」的重要歷史依據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在今日日本的歷史教育中,普提雅廷也經常與1853年率「黑船」抵達日本的美國海軍准將培里(Matthew Perry)相提並論,被視為幕末時期要求日本開港、促使幕府結束鎖國體制的重要外國人物之一。
當時日俄人及阿伊努人均在千島群島與樺太(薩哈林)活動。《日俄和親條約》雖劃定千島群島的日俄邊界,卻未決定樺太歸屬;直到1875年《樺太千島交換條約》,日本放棄樺太權利,換取俄方所領千島群島,雙方才重新劃定疆界。
此後,日本統治千島群島直至二戰末期,並在1905年日俄戰爭獲勝後,依《朴次茅斯條約》取得樺太島北緯50度以南的南樺太。
1941年11月,日本海軍連合艦隊曾在擇捉島秘密集結,並由此出航,於12月7日發動珍珠港攻擊。1945年4月,蘇聯通知日本不再延長《日蘇中立條約》,並於同年8月8日對日宣戰,翌日出兵日本控制的遠東地區等地。日本於8月15日宣布投降後,蘇軍於18日繼續進攻千島群島最北端的占守島,隨後南下,先後控制擇捉、國後、色丹等島嶼,並於9月5日占領距北海道根室最近的齒舞群島,至此控制北方四島。
其實,早在1945年2月日本戰敗前,美英蘇領袖便在《雅爾達會議》期間達成秘密協議。為換取蘇聯在德國投降後對日參戰,美英同意將南樺太及其鄰近島嶼「歸還」蘇聯,並將千島群島「交予」蘇聯。
日本主張:北方四島並不包括在千島群島之內
日本雖於1951年簽署的《舊金山和平條約》中放棄對千島群島及南樺太的主權,但日本政府主張,「北方四島並不包括在千島群島之內,」因此並未放棄四島主權。另一方面,當時正值冷戰及韓戰期間,蘇聯雖參加舊金山和會,卻拒絕簽署該條約。
由於蘇聯拒簽該條約,且條約未明定千島群島及南樺太的最終歸屬,日本雖已放棄領有權,卻不承認俄羅斯對這些地區擁有主權;至於北方四島,日本則主張從未放棄,並稱俄方的控制為「非法占據」。因此,日本部分地圖除了在擇捉島與得撫島之間標示國界,也不直接將千島群島及南樺太標為俄羅斯領土,而以「歸屬未定」方式處理。
此後,日俄之間圍繞北方四島的外交博弈仍持續進行。1956年,兩國在《日蘇共同宣言》中達成協議,蘇聯同意在締結和平條約後,將齒舞群島與色丹島移交日本。日方一度期待兩島最終能夠歸還,但此後蘇方不僅未推進和平條約談判,甚至一度堅持「兩國之間不存在領土問題」的立場。
1973年,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訪問蘇聯時,為了讓蘇聯共產黨總書記布里茲涅夫承認「兩國之間存在領土問題」,曾在會談中反覆追問。據日方留下的相關紀錄,布里茲涅夫最終以俄語「Да」(Da,是)作答,口頭承認北方四島問題屬於日蘇之間尚未解決的問題。
冷戰末期,蘇聯的立場進一步發生變化。1991年,蘇聯總統戈巴契夫訪日時與日本首相海部俊樹發表共同聲明,首次在正式文件中逐一列出齒舞、色丹、國後及擇捉四島,確認兩國存在四島歸屬問題。蘇聯解體後,俄羅斯總統葉爾欽於1993年訪日,與日本首相細川護熙發表《東京宣言》,確認將透過解決四島歸屬問題,最終締結和平條約。
普丁執政初期態度較為溫和,2000年訪日時與日相森喜朗同意繼續談判四島歸屬及和平條約,翌年更在《伊爾庫茨克聲明》中確認,1956年的《日蘇共同宣言》仍是談判基礎。
離島是「國境最前線」
那麼,針對北方四島等地,日本與俄羅斯對於領土認知的差異為何?
日本之所以對北方四島如此執著,其中一個背景或可從其作為島嶼與海洋國家的領土觀念來理解。由眾多島嶼組成的日本,離島不僅是面積有限的土地,也是構成國土範圍、領海及周邊海域的「國境最前線」。
這種領土觀念也反映在學校教育中。據日本《學習指導要領》,北方四島被定位為「日本固有領土」,中小學教育也教授日本政府的立場,即四島目前遭俄羅斯「非法占據」,日本要求其歸還。日本與其鄰國間,諸如竹島(韓國稱獨島)、釣魚臺列嶼等主權爭議屢見不鮮,但縱觀戰後日本的領土教育,北方四島長久以來始終是最受關注與強調的議題。
此外,日本歷史教育也將江戶後期奉幕府之命調查千島群島及樺太的間宮林藏(1780—1844),視為北方探險的代表人物;至今日本仍將薩哈林與歐亞大陸間的海峽稱為「間宮海峽」,反映江戶時代以來的北方活動仍留在日本的歷史記憶中。
另,俄羅斯又如何看待這些島嶼?其歷史背景可以追溯至沙皇俄國自16、17世紀起越過烏拉山脈、不斷向西伯利亞及太平洋沿岸擴張的過程。俄羅斯勢力最終抵達堪察加半島,並於18世紀開始沿千島群島向南活動,逐漸與日本向北延伸的勢力範圍相遇。
俄羅斯在1905年日俄戰爭中戰敗後,將南樺太割讓給日本;1917年俄國革命後,日本又於1918年出兵西伯利亞,一度占領北樺太等俄羅斯遠東地區,至1922年才大致撤軍。
據稱,從日俄戰爭戰敗至二戰期間,俄羅斯對南樺太也存在強烈的失地意識,某種程度上與今日日本對北方四島的認知相似。1945年8月,蘇聯對日參戰並占領南樺太及千島群島後,史達林在9月2日對蘇聯人民發表演說,特別追溯日俄戰爭的敗北,稱「蘇聯人民長達40年等待日本戰敗,以洗刷這一污點。」史達林還明確指出,「南樺太與千島群島將歸屬蘇聯,前者不再成為日本與大陸之間的屏障,後者則將成為蘇聯與海洋之間的直接通道以及抵禦日本侵略的基地。」
然而,北方四島並非一直只有領土對立與軍事緊張。冷戰結束後,根據戈巴契夫訪日時提出的構想,日俄自1992年起展開「免簽證交流」,讓日本原島民等與四島俄羅斯居民在無需護照及簽證下互訪,包括家庭拜訪、文化交流及掃墓等活動。
實際上,北海道也是日本與俄羅斯最接近的地區。自幕末以來,函館便與俄羅斯交流密切,至今仍影響當地的飲食與宗教文化;根室與俄羅斯在漁業上往來頻繁,稚內則曾是連接薩哈林島南端科沙可夫(Korsakov)的重要渡輪門戶(1995年至2019年),各地至今仍留下不同形式的日俄交流痕跡。
另外,類比電視時代,由於北海道的電視訊號可以傳至北方四島,部分地方電視台曾在天氣預報等節目中加入俄語字幕。自1990年代起,四島的俄羅斯居民也曾透過人道援助安排前往北海道就醫,包括接受緊急醫療救治。
普丁藉北方四島問題牽制美日同盟
然而,2022年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後,日本加入對俄制裁,莫斯科隨即中止和平條約談判,並停止免簽交流及原島民自由訪問等安排。
基本上日本政府認為,日本人若持俄羅斯簽證或俄方核發的許可文件前往北方四島,可能被視為承認俄羅斯對四島的管轄權,與日本的主權立場相牴觸,因此長期呼籲國民避免以這種方式登島,但這項要求並無法律上的強制力。
目前薩哈林島南薩哈林斯克與擇捉島、國後島之間有定期航班,從薩哈林島科爾薩科夫出發,也有前往擇捉、國後及色丹的定期船班;據報亦曾有日本人循俄羅斯國內交通路線前往四島。至於最接近北海道根室的齒舞群島,目前沒有一般常住居民,主要由俄羅斯邊防部隊駐守。
北方四島也並非只有軍事設施。國後與擇捉均為火山島,擁有豐富溫泉資源,俄方已興建溫泉度假村,近年更計畫開發滑雪場、高爾夫球場等大型旅遊設施,吸引中國及其他亞洲遊客,但相關開發引發日方反彈。
在此情況下,普丁8月13日登上擇捉島,一週後俄軍又舉行飛彈演習。普丁或許是想藉北方四島問題讓日本「如坐針氈」,進而牽制美日同盟及日本對烏克蘭的援助。
如今,隨著俄中北韓軍事合作日益深化,北方四島已不只是日俄之間的領土糾紛。日本同時還面臨其他領土爭議。據日媒本月23日報導,4艘搭載機關砲的中國海警船已連續15天出現在釣魚台周邊,日本海上保安廳警告其勿接近日本領海。
有位日本記者曾在社群上感嘆:「領土問題終究還是得靠戰爭才能解決吧」;這或許言重了,卻道出了日俄談判數十年仍無法改變四島現狀的困境。
對位於日本西南方的台灣而言,北方四島雖遠在3,000公里之外,其局勢變化卻絕非「隔岸觀火」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