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偉恩/中興大學國際政治研究所教授
美國最高法院於2026年2月20日做出一項非常重要的裁決,以6比3的票數判定Trump政府引用1977年《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對多個國家片面加徵進口關稅的行為「違憲」。這個判決相信會讓不少人認為,Trump的狂人氣焰將受到抑制,儘管他仍有可能透過其它方式來延續部分的關稅政策,但 「隨意加徵它國關稅」的惡質技倆,還有藉此施壓它國向美國讓步或屈從的談判籌碼將無以為繼。
從政治經濟學和法律的角度觀之,上述美國最高法院的裁決並不令人感到特別意外。事實上,從相關的審理文件和過程中的論辯內容可知,多位承審本案的法官均質疑總統在缺乏國會明確授權的情況下,擁有幾乎無限制的關稅設定權利。不過,值得留意的是,目前法院的裁決留下許多尚待釐清之問題。首先,所有Trump政府加徵的關稅都被裁定違憲嗎?這點很難直接從裁定的內容中確認;「對等關稅」(reciprocal tariffs)是確定難容於憲法,此類關稅之稅率從對北京當局的34%到對其它國家的10%不等。此外,針對未能遏制芬太尼流入美國的國家所徵收之25%的特別類型關稅,也是牴觸美國憲法的。隨著這兩類關稅被宣告違憲,Trump政府的關稅大刀預計將殺傷力會降到2025年4 月2日之前的狀態,但這把刀恐怕並沒有消失。
其次,法院裁定關稅違憲的依據為何?首席大法官John Roberts在判決書中寫道,國會才享有憲法上賦予的徵稅權,制憲者並未將任何這樣的徵稅權授予行政部門。雖然IEEPA賦予美國總統在國家緊急狀態下可以實施「經濟制裁」,但這樣的行政權並不包括徵收關稅。清楚可見,Trump總統的權力受到法律的限制,但裁定內容卻沒有明確告訴大家那些受到「對等關稅」打擊的外國企業是否有權獲得美國政府的退款或是可以向美國政府求償?
第三,關稅違憲的裁定有多大的適用範圍?筆者個人認為,目前的判決書內容難以禁止或要求Trump總統不得使用其它理由來對進口產品課徵關稅,因此Trump政府還是可以透過1962年的《貿易擴張法》第232條或是1974年的《貿易法》第301條,對若干敏感性高的品項(例如:鋼鐵、鋁材或運輸工具)徵收關稅。此外,筆者也不排除Trump總統會將違憲的關稅重新解釋為「許可費」,或用「禁運」的名義來規避司法限制。
最高法院的裁決是對美國經貿戰略之「自我限制」
上開三項疑問有待時間提供吾人較為明確之答案,但從現實主義的角度來看, 最高法院的裁決是對美國經貿戰略之「自我限制」。熟悉國際關係或外交事務的人都知道,在國際社會處於無政府(anarchy)的狀態下,經濟實力就是國家權力的延伸。Trump政府試圖「武器化」貿易,並將進口關稅作為一種「武器」,主要目的就是為了讓美國與其它競爭者在國際市場上取得更多優勢,或阻止美國持續處於劣勢。最高法院的裁定建立在對IEEPA條文內容的精準解讀及適用,卻忽略全球市場上的殘酷現實,即如果一個強權不能靈活地運用經濟槓桿(economic leverage)為自己爭取相對有利的戰略位置,就無異於在作繭自縛。簡言之,這項司法裁決削弱了美國行政機關因應國家經貿危機的反應能力,是美國國內政治的「三權分立」機制束縛了美國回應境外威脅的戰略能動性。這對追求或維繫霸權地位的美國來說,並不是好事;但對渴望經貿關係穩定或延續自身經濟崛起的行為者而言,絕對是樂事一椿。
從自由主義的角度來看,國際經貿秩序的「可預測度」越高和「規則導向的治理」越強,越多人能在市場交易中獲益。因此,Trump總統隨意引用美國的國內法作為加徵它國關稅的理由,不僅破壞了國內的三權分立,也違反了美國在國際貿易法中的稅率承諾及「自由化」義務。美國最高法院判定Trump關稅政策違憲的司法決定等於扮演了制度守門人的角色,阻擋狂人總統的行政權力走向專斷。毋寧,這項裁決正對國際社會發出一個信號:美國並非一個由個人意志統治的國家,而是一個受法制約束的國家。這有助於改善美國在全球舞台上的聲譽。
然而,吾人不應排除整個事件可能是一場美國官方自導自演的「雙簧」,也就是川普政府早就設計好這個局,先以行政權對外國企業課進口關稅,後以司法判決讓國際社會對美國不要信心盡失。藉由一個能夠判定美國總統行為違憲的司法裁決,挽救美國在國際社會的負面形象,如此可以維持或恢復美國與其它國家進行經貿合作的基本盤,也同時讓Trump政府的「胡鬧」有一個台階可以下。只不過,判決之後白宮會做什麼才是重點,例如是否將違憲課徵的關稅退還給外國企業?是否川普會公開向國際社會道歉?抑或就只是白宮不再繼續以關稅威脅各國,但過去那些已經徵收的關稅就繼續留在美國國庫,既不會退還,而Trump總統也不會道歉。
在政治上,雙簧手法是一個精明的解套策略
在政治上,雙簧手法是一個精明的解套策略,讓Trump政府可以對內交待,向其支持者說:「我已盡力為本土產業打擊外國的不公平貿易,但那些大法官阻止了我。」。準此,Trump可以保住自己作為鬥士的人設,也不必一肩擔起關稅引發惡性通膨的政治責任。另一方面,透過做出反對總統行政決定的司法判決,美國可以對外修補關係,稀釋國際社會對美國「不可預測」的恐懼與不安,這有助於美國接下來在歐洲與印太地區的戰略部署。簡言之,當關稅戰已經達到初步效果,藉由國內司法判否定總統的關稅政策,既能收割既成的經貿果實,又能避免美國繼續成為眾矢之的。
綜上所述,美國之後退還關稅的可能性極低,Trump政府會以判決不具備「追溯力」為由拒絕退款。至於公開道歉更是毫無可能,在Trump本人的字典裡沒有「道歉」二字(但卻有「關稅」這個最美的名詞)。以Trump的個性,他會在社群媒體上砲轟最高法院的判決,透過精精湛演技呈現「憤怒」的情緒,爭取支持者死忠的追隨。一言以蔽之,強權如美國可以透過行政權衝陣掠奪,事後再以司法權清理戰場,收拾殘局。這是一種事前盡可能利用關稅榨取談判利益,得逞之後再以法治之名恢復國際名聲,但同時拒不退賠任何既得利益之頂級現實謀略。對國際社會而言,這是一場贏了面子(法律判決),輸了裡子(經濟損失無法回復)的歹戲落幕,不失為好事一椿,但內心必然有著滿滿無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