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恆煒/知名文化人,曾任《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主編、副總編輯;《當代》雜誌總編輯
陳英鈐教授是我尊敬的學者,也是舊識,常讀他臉書上的讜論,獲益良多。最近看到他為三法官癱瘓「憲法法庭」事所發議論說:「憲法法庭既不受理,也不駁回行政院『財政收支劃分法』違憲審查案。憲法法庭已經受理114年總預算案違憲審查聲請,但又不開庭審理,不禁令人想起六不總督葉名琛『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云云。
用「六不」以形容三大法官的坐領高薪而公然表示不辦事,絕妙。不過此一評論有郢書燕說之誤,但誠如紀昀(曉嵐)所說:「事不必然,亦不必不然,郢書燕說,固未為無益。」陳英鈐教授雖然褒貶一針見血,自有正面意義,所可惜者在其理據係建立於厚誣古人的不實妄說上。作為歷史研究者秉持胡適所說替人雪冤洗白是第一等事,特地為葉名琛討一公道,並正視聽。
葉名琛的「六不」,好像成為他的標籤,「生為考語,死為壽銘」,一直擺脫不了。「六不」之說,一般都認為出自薛福成《庸庵文續篇》〔卷下〕,但考其原文,則是引「廣東時人……憾其(葉名琛)玩敵誤國之咎也,因為之詩曰:『不戰不利不守不死不降不走』」所以「六不」之譏,非薛福成所創,而是摭拾時人的街談巷議,不過最重要的推力,是該負責官員的卸責,一股腦將葉名琛往死裡打。
葉名琛是不是「六不總督」?蒙冤受謗到今天,總該還他一個清白。1858年英法聯軍陷廣州,俘擄了兩廣總督葉名琛,又把他公私文件一併劫走,這批文件後存英國檔案局,是為《廣州檔案》。有幸的是,在牛津大學攻讀研究所的黃宇和,即以《廣州檔案》為主,再參酌英國外交部及其他史料,寫成《兩廣總督葉名琛》,做為他的博士論文, 1971年出版。他以堅實的史料,一掃相沿成習對葉名琛的污蔑,完全澄清所謂「六不」沒有「一不」符合史實。中國的一位清史學者表示,當時真正投降的是廣東巡撫拍貴和廣州將軍穆克德納,他們為了替自己開脫,把失陷的責任全推給葉名琛,並肆意捏造。
英法聯軍不顧〈南京條約〉所訂,非要強行進入廣州城,葉名琛乃出任巡撫,1852年調任總督,以外交方式堅持拒絕英軍入城,並部署應戰。與侵略者相比,葉名琛的兵力是以卵擊石,英國公使包令(Sir John Bowring)輕蔑的說:「以野蠻時代的武器與兵法,同當今科學倡明所發明的各種裝備及首屈的海陸戰略抗爭,其結果不言可喻。」儘管率廣州居民奮戰,英法聯軍2000餘人攻擊四座炮台,葉名琛端坐總督廳堂督戰不已。雙方激戰之際,廣東巡撫拍貴勾結廣州將軍穆克德,與敵方議和,獻城投敵。1858年11月21日葉名琛在粵華書院被俘。從1852年任總督,奮戰六年,才被出賣而敗。
他得知英國人要把他送往海外,便穿上朝靴公服,帶上廚役和理髮匠,還買來數石糧米,隨敵出海。英軍把他送到加爾各答,囚禁一年之後,他自帶的糧食吃光了,絕不吃洋人送來的食物,八天之後,絕食而死。其中的曲折,可參見黃宇和《兩廣總督葉名琛》。
葉名琛之所以沒有殉國,根據黃宇和的說明,他要面見英皇與之理論。結果所圖不遂,以「海上蘇武」自況,並有兩首絕命詩遺世。
葉名琛不屈的尊嚴,馬克思1857年在英國《紐約每日論壇報》發表的文章〈英人在中國的暴行〉最能體現。馬克思斥責英法侵略的罪惡,稱揚葉名琛在專橫跋扈的侵略者面前表現出「心平氣和、冷靜沉著」的總督風範。
葉名琛是腐敗大清的犧牲品,也是當時開城門投降者的代罪羔羊。教訓是什麼?波蘭詩人米瓦西(Czslaw Milosz)說過:「人必须不斷從灰燼裡打撈真相」,或許值得當教言。
米瓦西是198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任教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我那時是駐美記者,住在大學附近,有幸當面採訪過他;當時「波蘭團結工聯」成為全球焦點,諾貝爾文學獎幫頒給米瓦西,不能說沒有用意。
題外話是我當年非常關注「團結工聯」,除了訪問米瓦西外,還寫了他回波蘭的報導,又翻譯了義大利記者Oriana Falliaci 訪問工人領袖Lech Walesa的長文。我的私心是希望台灣民主化,「團結」就是鼓勵。
關於米瓦西,還有很多可以直得研究討論,希望以後可以寫成文章。此短文只是還葉名琛的清白,還原歷史的真實而已,希望不再有以訛傳訛的謬說。
